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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痕迹 磨损是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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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星燃第一次独自去往竞技场。周六下午,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把音乐系的制服塞进包里,坐上了通往第七区的城际列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整齐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干净的街道,渐渐变成拥挤的民居、生锈的管道、灰扑扑的厂房。乘客的衣着也越来越朴素——不,不是朴素,是破旧。有人在车厢里抽烟,有人大声讲着通讯器,有人蜷缩在座位上睡觉,身上盖着报纸。
林星燃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前世挤地铁上班的日子,想起那些在车厢里睡着的人,那些在路边摊吃饭的人。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平庸、琐碎、不值一提。但现在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平庸,他们只是没有选择。
列车到站,林星燃下车,穿过旧货市场,走进那条窄巷。铁门前的两个大汉换了人,但流程没变。她递上端木薇给她办的那张卡片,对方扫了一眼,放她进去。
推开铁门,深渊竞技场一如既往地喧嚣。
擂台上正在进行一场比赛。两台重机甲缠斗在一起,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能量屏障嗡嗡作响。一台是深蓝色的军用改型,动作沉稳;另一台是拼凑出来的杂牌机,外壳上焊着不同型号的装甲板,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杂牌机明显处于下风。它的动力输出不稳定,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半秒的延迟。但它的驾驶员很聪明,始终在游走,不让对方抓住致命的机会。
林星燃在看台上找到宋叔。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酒,左臂的空袖子空荡荡垂在身侧。
看到林星燃,宋叔挑了下眉。“一个人来的?”
“嗯。”
宋叔没有多问,只是朝擂台扬了扬下巴:“看出什么了?”
林星燃看了一会儿。
“那台杂牌机的驾驶员比对方强,但机器拖累了他。”
“怎么拖累的?”
“动力输出不稳定。每次出拳都有延迟,半秒左右。不是驾驶员的问题,是动力核心跟不上。”
宋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还有呢?”
林星燃盯着那台杂牌机,试图看出更多东西。她想起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内容——动力核心的三种类型、能量导管的传输效率、散热系统的布局对重心偏移的影响。
“他的散热系统可能装在左侧,”她说,“因为他每次右拳出击后,都会向左偏移。不是战术动作,是重心被散热系统带偏了。”
宋叔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擂台上,杂牌机终于撑不住了。深蓝色机甲一拳轰在它的驾驶舱位置,能量屏障碎裂,杂牌机轰然倒地。
看台上有人欢呼,有人咒骂。宋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台倒地的机甲,像是在看一件报废的零件。
“你观察得不错,”他说,“但你只看到了表面。”
林星燃转头看他。
“那台杂牌机的动力核心是核聚变型,二十年前的产品,输出上限本来就低。驾驶员为了提升功率,改了能量导管的直径,结果导致能量流速过快,散热跟不上。他不是被对手打败的,是被自己改装的机器害死的。”
“那应该怎么改?”
“不改。那台机器的底子就这样,怎么改都救不回来。真正的军械师,不是把烂机器改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一台。”宋叔站起来,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跟我来。”
宋叔的工作室在竞技场的下层,一个用集装箱改造而成的狭小空间。里面堆满了零件、工具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林星燃站在门口,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设计图和拆散的机甲部件,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你说你想学机甲,”宋叔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你告诉我,机甲是什么?”
林星燃歪了歪头,“武器。”
宋叔摇头。
“工具。”
宋叔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
“机甲是人。”他的神色难得的认真起来,“是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你把它当武器,它就只是武器。你把它当工具,它就只是工具。但如果你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它就是你的身体。”
宋叔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拆了一半的机甲——不,应该说是机甲的残骸。驾驶舱被切开,线路裸露在外,动力核心被拆下来放在一边。
“那台是退役的军用机甲,型号是‘镇渊-Ⅶ’。十年前是主力机型,现在淘汰了。它的驾驶员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机甲被拖回来的时候,驾驶舱里全是血。”
林星燃走过去,伸手触摸那台机甲的外壳。冰冷,坚硬,和她第一次在训练场触摸到的那些模型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台机甲上有痕迹,不是磨损,不是锈蚀,是被使用过的痕迹,是和人一起磨练过的痕迹。
“那个驾驶员后来怎么样了?”她轻声问。
“死了。”宋叔的声音很平,“机甲还在,人没了。但你知道吗,这台机甲被拖回来的时候,动力核心还在运转,它不知道主人已经死了。”
林星燃触摸的动作一怔,眼神复杂,她手下的这堆金属不是废铁,而是有生命的。
宋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你想学机甲,不是从书本上学,是从这里学。”他拍了拍那台残骸,“你得知道它怎么动,怎么呼吸,怎么疼。你得知道它在战场上是什么感觉,在被人拆解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转身看着林星燃,“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学修机甲吧?”
林星燃摇头。
“我想知道怎么和机甲连接。”她说,“我在模拟舱里撑不过十五秒,我想知道为什么。”
宋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零件,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装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知道这是什么吗?”
“精神共鸣核心。”林星燃说,“我在书上看过。高阶机甲才有这个东西,能让机甲和驾驶员的精神力产生共鸣。”
“书上是这么写的,”宋叔把那个球扔给她,林星燃手忙脚乱地接住,“但书上没写的是,这个玩意儿,其实是活的。”
林星燃低头看着手里的球。它比想象中轻,表面温热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活的?”
“精神共鸣核心用的是生物芯片,里面有活体神经细胞。它能感知你的精神力,就像你的皮肤能感知温度一样。你把它当机器,它就是个机器。你把它当成活的,它才会活过来。”
林星燃看着手里的球,手指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那我应该怎么做?”
宋叔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你觉得那首歌为什么有用?”宋叔吐出一口烟,“端木薇说你会在模拟舱里哼歌,哼完之后能多撑两秒。”
林星燃仔细回想着训练时的场景。
“那首歌能让我安静下来,让我不去想那些数字,不去想那堵墙。我只是听自己的心跳,然后就……”
“就怎么了?”
“就觉得那台机甲没那么远了。”
宋叔有些欣赏地看着她,“那就是共鸣。当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精神力波动,和机甲的频率对上时,它就活了。”
林星燃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宋叔没有再教她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抽烟,偶尔回答她一个问题。大部分时间,林星燃都在看那些拆开的机甲部件,看墙上的设计图,看宋叔的工具箱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在这期间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些被拆开的机甲部件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有的在关节处,有的在动力输出口,有的在外壳的接缝处。每一处磨损都不一样,就像人的指纹。
“这些磨损是什么意思?”她问。
宋叔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那个是左肩关节。原来的驾驶员左撇子,习惯用左臂格挡,所以左肩的磨损比右肩严重。”
林星燃又指了另一处,“这个呢?”
“右脚踝。驾驶员受过伤,右脚使不上力,每次落地都偏重。时间长了,脚踝的减震系统就坏了。”
林星燃看着那些痕迹,突然明白了什么。
“机甲会记住驾驶员。每一台机甲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驾驶员都不一样。”林星燃说,“磨损是记忆,是驾驶员留在机甲上的痕迹。”
宋叔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所以你得找到你自己的痕迹。”
回去的列车上,林星燃靠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枢星。
她想起今天摸到的那台退役机甲。冰冷的外壳下,有一种温热的、活的东西。不是机器在运转,是记忆在流动。那个死去的驾驶员,左撇子,习惯用左臂格挡,他的机甲记住了他。
她想起自己在模拟舱里的十五秒。那台黑色的机甲悬浮在黑暗中,两团红光像眼睛一样盯着她。它没有记忆,没有痕迹,因为它从来没有被真正驾驶过。但她可以成为第一个。
林星燃打开光脑,给端木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又去了竞技场。”
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宋叔跟我说了。他说你问了很多问题,说你烦得要死,不过至少问的不是蠢问题。”
林星燃弯起唇角。
“什么是蠢的问题?”
“不是‘怎么修’,是‘为什么坏’。不是‘怎么变强’,是‘为什么强’。宋叔说,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不问‘怎么办’的人。”
是吗?林星燃回想起自己在训练场的那些夜晚。每一次从模拟舱里爬出来,她想的都是“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撑更久?怎么办才能突破十二秒?怎么办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但今天,在宋叔的工作室里,她第一次问了“为什么”。
为什么那台杂牌机会输?因为动力核心跟不上。
为什么动力核心跟不上?因为驾驶员改了能量导管的直径。
为什么他要改?因为他想变强。
林星燃收起光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她想起那台退役机甲外壳上的痕迹,想起宋叔说的“找到你自己的痕迹”,在连接机甲前,她得先找到自己。
她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林星燃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苏念还没睡。暖橘色台灯打在她身上,她手中拿着那本《机甲维修基础》,可神色却像是在发呆。
“怎么了?”
林星燃打开光脑向她发送了一条消息。
“今天去训练场,撑了四分钟,然后就上不去了。”
“陈老头怎么说?”
“他说我太急了,精神力的恢复不是跑步,是种树,急不来。”
“你之前说,你修机器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那现在呢?你进模拟舱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撑更久。”
“那就别想了。”
看到这条消息,苏念抬头看向林星燃,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惫。林星燃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几天前的自己。
“机甲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它是你的身体。你不需要去想怎么撑更久,你只需要去感受它。”
“你最近变化很大。以前你只会说‘练’,现在你会说‘感受’了。”
林星燃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的所看所听,她确实变了,她学到了更多,不再只是一味硬闯。
“你也是,你以前只会说‘我不行’。现在你至少会说‘我上不去’了。”
苏念看到这句话,眼眶蓦然酸涩了。
“这算进步吗?”
“算。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明天我还去练,不,去感受,你去吗?”
看到苏念的消息,林星燃会心一笑,“去,我要问问陈老头,那台模拟舱的共鸣核心,是不是还活着。”
第二天训练场。
陈老头正蹲在模拟舱旁边,拿着工具对它修修补补,听到林星燃的问题后,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有共鸣核心?”
“猜的。报废的模拟舱,却有七成新,肯定有些部件还是好的,或者说至少支撑它的核心还在。”
陈老头叹了口气,像对待一个老伙计般拍了拍那台模拟舱。
“这玩意儿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它自己的共鸣核心早就死了。但你说得对,有些部件还是好的。”
他打开舱体侧面的一块盖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一个拳头大小的空凹槽。
“我以前造的机甲退役之后被拆了,但我偷偷留下了核心。后来进军校当了维修工,我就想着在这些模拟舱里给它找一个归宿,不过我放弃了,即便有核心又怎样,没有人来共鸣照样是堆废铁。”
他看向林星燃,“它和我留下的核心都沉寂很久了。但你上次说你在里面听到心跳,我就觉得,也许它还能再次站起来。”
林星燃想起在黑暗中看见的那台机甲,沉默着矗立,也许它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共鸣的战友。
“你能把它装回去吗?”她问。
“你想用活的?”
“我想试试。”
看着她倔强坚定的神情,陈老头到底没有拒绝,他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了一颗核心。
它比林星燃在宋叔那里看到的那个更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当她伸手去碰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它还活着。”林星燃肯定地说道。
陈老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核心放进凹槽,盖上盖板,拧紧螺丝。
“试试吧。”
林星燃坐进模拟舱,戴上头盔,黑暗降临。
这一次,那台黑色的机甲没有立刻出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跳,像呼吸。她闭上眼睛,清空思绪,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去感受另一个心跳。
慢慢的,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很弱,很远,像风中的烛火,但它在。
“连接中……检测到精神力波动……精神力评级E,不符合最低驾驶标准。”
那个机械的声音响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被弹出,因为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不是机甲,是那个快要死去的心脏,它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回应她的频率。
三秒、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舱外,陈老头看着投影数据一点点增加,眼眶中有热意在涌动,他等了太久,没想到他还能再次看到以前的老伙计,真好啊。
时间还在流逝,四十五秒、五十秒、一分钟。
当林星燃睁开眼时,脸上不知不觉布满了泪痕。
她感觉到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很轻,像一只手,像一声叹息,缓缓撞击在她的心头,让她不自觉想哭。
“多久了?”她问道,声音沙哑。
陈老头站在舱外,有些哽咽地开口:“一分十二秒。”
林星燃笑了,泪水从眼中涌出。她触碰到了那堵墙的缝隙,但是仅靠自己要钻过去太难太难。
而在这时,那台快要死去的机甲,向她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