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平生第一次 ...
-
*
她喝完醒酒汤，贺知钧端着空碗走后没过多久，裴洵叩门进来。
四目相对，裴洵看向她时俊眉微挑，嘴角含笑，明知故问的语气：“喝醉了？”
郑沅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谈话好像没起什么作用，想不到贺知钧看着随和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际还挺倔的。”
他嗯了一声，神色冷淡，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在听她说话，郑沅身子前倾头一歪，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在想什么？”
裴洵将在街上买回的芸豆卷放到桌上，骨骼分明的手指将包装完好的油纸挑开,里面的芸豆卷被十分仔细地包好带了回来，没有挤压变形,还冒着氤氲热气。
他说：“我尝过了，不太甜，你应该会喜欢。”
郑沅看着除去这包甜点外两手空空的裴洵一愣，“你出去还买了这个？”
裴洵点点头，郑沅伸出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白芸豆香甜细腻，红豆沙入口即化，如他所说的甜度适中，郑沅连吃了两块也不觉得腻。因为醉酒，醒来后胃部一直隐隐存在的不适也消失不见了。
虽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点心，但被人时刻记挂总是让人开心的，尤其这个人还是裴洵。
看到她食欲旺盛的样子，裴洵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待第三块完全下肚，裴洵才缓缓提起自己方才在街上听到的传闻：“不日前柳妃经太医诊出已有孕一月有余，国师预言此胎祥瑞，将来可成大器，引得陛下龙颜大悦，颁布昭令大赦天下。”
郑沅一顿，“柳妃？这么快……”
虽然这一路来，阿柳儿如何在一夕之间成为宠妃独占君恩的故事已经听了无数个版本，但闻听她有孕，还是有些唏嘘。
那女孩的年岁比陈显最大的女儿还小些。
然而裴洵忧虑的，却不止与此。
权力是药效极猛烈的侵蚀剂，自古能经得起考验的人寥寥无几。在阿柳儿成为后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得到足以供她博弈的底牌，便与从前只求温饱的小宫女再无相似之处。
柳妃恐怕已经与国师达成合作，意图左右立储之事。
在陛下所有的儿子里，陈恪最为精明强干，却自成年之日就被放逐到边城戍守，一去便是七年。柳妃腹中皇子尚未足月，国师便放话为其造势，其目的不言而明。
自去年开始，陛下圣躬违和，倘若真有一日……一个无知的襁褓婴儿自然是比睿智能干的成年皇子更好掌控。
再者，连日来呼延徒手下部众屡屡扰袭边城，形势日益严峻，不日或许便会生出战事。裴洵的计划是尽快赶到边城，观望形势以便早做打算，只是顾虑贺知钧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后者知晓后却只是淡淡表示自己无碍。
琼花镇距离边城只剩百余里路，赶路途中，郑沅看着双手抱臂落在最后，神色云淡风轻的贺知钧，刻意放缓脚步到他身边小声关切：“要是身体受不住了不要逞强不好意思说哦，我们可以就地扎营歇一晚的。”
贺知钧侧眼睨她，声音有些沉冷，与平时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语气截然不同，“殿下对谁都这般体贴入微吗？”
郑沅没听懂，“啊？”了一声。贺知钧叹气，加快脚步往前走去，独留她在原地风中凌乱。
*
对于贺知钧突如其来的冷淡和远离，郑沅始终没想明白缘由，裴洵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挑明。
就这样怪异的别扭里，夜幕降临后，三人借宿在了边城十余里外的一座小村庄。
收留他们的是一户老人家，家中没有子女，婆婆靠在村口卖羊肉羹赚钱，他们碰巧路过，原本打算喝完继续赶路，不料婆婆听出他们从京城来的口音，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答案后，随即邀请他们前往家中借宿一宿。
收摊后回去的路上郑沅自告奋勇帮婆婆推车，一心只顾不弄撒木桶里剩余的羊汤，没注意脚下突然出现的小坑，脚一崴，瞧着就要跌倒，落在最后的贺知钧比裴洵先发现她的动静，上前托住郑沅的手臂，将她拽到平地站稳。
事出突然，他没来得及换手，左肩处方结痂不久的伤口因为手臂骤然发力撕裂开来，贺知钧紧抿着唇，面上不动声色，确定她站稳后方才松开手，又倒退两步回到原本的位置。
裴洵闻声回头，温声询问她：“没事吧？”
郑沅摇摇头，他便收回了目光，没再说别的，走近接过她手里的木柄。
三人跟随婆婆来到一处茅草屋，进了门，室内一灯如豆。
借着微弱灯光，郑沅看清了屋内的陈设，家具几乎没有，正中央一张陈旧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桌，灶头上摆了两只磕了一角的陶碗，锅里煮粥的水尚未沸腾，一个头发花白的阿爷佝偻着坐在堂中，正将麦秆编织成三股的辫子。辫子已经很长，从桌上堆到地上，让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
贺知钧奇了，“为何要将麦秆编在一起？”
郑沅：“编好之后做成草帽，拿到市集上可以换钱。”
贺听完，一副受教的表情点点头，末了，又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阿爷听见声音，手上动作不停，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说：“回来了。”
婆婆应道：“回来了，今天生意不错，这几个娃娃是从京城来的客人，我看天色晚了，带他们来家里借宿一晚。”
阿爷听了，手上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叹气道：“多少次了，你怎么还不死心。”顿了顿又说，“你以为京城是家里呢，两个人转个身就遇到了。”
郑沅听完，试探性询问：“二位可是在寻什么人？”
阿爷没吭声，闷头做着手上的活，婆婆边拉着她的胳膊讪笑着打圆场，“没什么，就是孙女许久没来信了，有些挂念。”
这些年但凡遇到京城来的人，她总是留意着、打听着，然而一点消息也未能得到。
郑沅点点头，阿爷的话没错，京城是这天底下最繁华所在，那里许多人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也未必能打上照面，婆婆这寻人方法无异于大海捞针，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牵挂总是令人动容，她出声宽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二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会有团聚之日啊。”
婆婆听完，朝她笑笑，虽然因此露出稀疏的牙齿让郑沅莫名一阵鼻酸，但她极力忍住没有表现出来。
她太理解对于这些用力生活的人，随意表现出怜悯亦是一种轻浮的傲慢。
于是又问，阿爷和婆婆叫什么。
阿爷又没吭声，婆婆指着阿爷说：“老头子不爱跟生人说话，半辈子了也不指望他改掉这毛病。他姓宋单名一个栓字，而我……”她咧嘴一笑，十分乐观的语气，“自小没人给我取名，远近邻居都唤我宋邹氏。”
若说先前郑沅还能面前忍住，听完邹婆婆用轻巧的语气说“没人给她取名”，泪花已经在眼眶打转了。
努力往回憋
她憋……
裴洵看着五官揉在一起眼眶发红的人，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回来的时候我看天边云发黑，恐怕会有雨，我看灶头剩的干柴不多了，不若我们去拾一些回来。”
郑沅自然乐意。
二人往林中的方向去，一路走一路拾，裴洵听身边人第三次叹气的时候，终于开口道：“怎么这样低沉？”
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闷着不说话。
裴洵收回目光，“我知道你失落什么，但你该往好的方面想，他们现在有屋可避雨，有小生意可赚钱果腹，身体看起来尚且硬朗……至于寻人的事，回去问一问叫什么，我写一封信回京城，或许会有消息。只要登记在册，要找到应该不难。”
郑沅听了，眼神都亮起来，“裴洵，你也太厉害了！”
见她神色阴转晴，裴洵这才勾了勾唇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若有比我更厉害的人，也喜欢我么？”
郑沅摇摇头，在裴洵笑意就要凉下去时开口：“不会有比你厉害的人。”
“……若有呢？”
郑沅觉得今天莫名开始刨根问底的裴洵有些不同寻常。
裴洵想，按照她的性子，大概率会嘻嘻哈哈地说“那你加油超过他呀”，不料这人却趁他双手不得空，骤然上前捧住他的脸，“吧唧”一口，随即心满意足道：“在我心里，小裴大人天下第一好！”
他挑挑眉，面上表情变化虽然极其微弱，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狠狠取悦到了。
察觉到贺知钧的情绪后，他心底到底生出了隐隐的不安，不是因为不相信她……反而是因为太了解，才清楚这世间任何人爱上阿挽都是情有可原的事。
他一时觉得阿挽应该有选择的自由，一时又破罐子破摔地想，可去他的吧，他非把贺知钧赶回京城不可。
平生第一次品尝到患得患失的感觉，裴洵觉得有些新奇，有些忐忑。
……
拾了足够的柴回去，贺知钧正被邹婆婆拉着坐在桌边，听她絮絮叨叨念着孙女小时候的趣事。
“拾意小时候顽皮得很，半点女孩子模样没有，她最喜欢爬上树去掏鸟蛋，有次不小心惹了蜂群，被蜇得十多天不能见人，哎哟笑死我了……”
郑沅一边听着一边帮裴洵将拾来的木柴垒好，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觉得这名字有点儿耳熟……
然而，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
裴洵放好柴，只说自己家人在京中做生意，来来往往很多人，可以帮忙打听，问阿婆：“你孙女叫什么名字？”
“宋拾意。”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