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他越是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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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沅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的琼花镇。因为小贩的一句戏言，他们真的走完了整条灯会。
猜灯谜、看杂耍，都是些灯会常见的娱乐把式，但因为陪伴在身边的人，变得不同寻常。
走到巷尾无人处，裴洵看了眼眼中已经有些困意的郑沅，抬手将她身上的披风拢紧一些，低声询问：“回客栈了？”
郑沅点点头，昨日开始从沧银寨一路跑马而来，到琼花镇后未做休整便出来看灯会，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倒是真的有些疲乏了。
为了快些回去，他们舍弃原路返回抄了近道。
小道两旁没有添灯，唯有她手里的提灯烛火晃晃悠悠，郑沅被晃得越来越倦，到后来几乎是半边身子靠在裴洵身上，被他提溜着往前走。
迷迷糊糊之间，眼前突然一道阴影闪过。
她还未醒过神来，身体便猛然被往后一拽，撞到身后的墙壁上，她闷哼一声，抬眼看去，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身穿夜行衣的人，拔剑往自己原本站着的地方劈去。若非裴洵这一拽，只怕自己此刻已经身首异处。
裴洵闪身挡在她身前，背影宽阔挺直。
他已然拔剑迎敌，与面前突然冒出来的身穿夜行衣的人缠打在一起。郑沅不懂剑术，却也能看出此人出招狠辣，招招都是冲着夺取他们的性命而来。
好在裴洵的剑术显然也并非花拳绣腿，出招虽不比刺客阴狠，却胜在凌厉敏捷，严防死守将她互在身后。
对方武功这样高强，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一片。
双方僵持许久，未见有人落了下风。剑气皓然凛冽，扫得郑沅心拔凉，大气也不敢出，紧紧观察着二人动作。她已完全醒转，活络着四肢随时准备跑路，生怕因自己拖累坏事，叫裴洵吃了亏。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只是刹那的破绽。刺客似乎看准了一个时机，突然快步闪到裴洵身后，出剑往命门处刺去，郑沅来不及多想，尖声提醒：“小心身后！”
本就是故意给出身位的裴洵不慌不忙，剑柄在手中转了个向，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刺客以为抓住了机会，却终究是棋差一着，待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时，剑刃已经倒刺入他的胸膛。
刺客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喷出一口血来，断断续续道：“杀死影卫如同谋逆……你竟敢……”
然裴洵眸光生寒，闻言也只是不声不响将剑刃拔出来收回剑鞘。他冷冷道：“尔等行不义不悌之事，为何不可斩？”
说完，他抬手将人打晕，牵起郑沅发凉的手指，弃了原本的路线，往河道边走去。
郑沅跟着他的步伐一路小跑，一直默默听着对话的人喘气问道：“那是影卫？”
她想起在泠城，裴洵翻窗找她那一晚，身上的伤就是与影卫交手所致，忙探出手在他的手臂胸膛处摸索，语气急切问道：“你方才没受伤吧？”
待得到裴洵的宽慰：“放心，我无事。”郑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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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跑到河边，没多想上了靠在河边的乌篷船，解开浆绳，裴洵用船桨一推，船身便离了岸。
凉风悠悠，裴洵划船的动静搅碎了水中的月亮，郑沅将提灯吹灭放在一旁，屈膝坐在船边望着他清癯疏冷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动了刀剑的缘故，总觉得此刻的裴洵与他平时的形象不大相符。
她朝他招招手，“我们在这停一会儿吧，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裴洵闻言放下桨，走到她身前蹲下，抬手将她因方才跑步散落到额前的碎发拨开，“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船身停止行进，留在原地随着水波微微晃动。裴洵仰着头望向她，郑沅突然意识到，好像每每面对她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将自身的冷意收敛，只留给她平和温柔的一面。
这一路来不知是第几次体验命悬一线的经历了，郑沅摇摇头，再次出声确认：“你真的没有受伤？”
裴洵眼神玩味，逗她：“不放心的话，要自己来确认吗？”
郑沅：“……”
她又问：“影卫已经追到这里，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裴洵想了想，道：“影卫的主要职责是保护陛下安全，他不会外派出太多人，此番撞上或许纯属意外，你不用太过忧心。”
郑沅点点头，牵着他的袖子，“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被这一通吓唬，她困意早就不见了，此刻也不想那么快回客栈。
裴洵点点头，坐到她身侧。
船身并不宽敞，他的腿伸不太开，隔着衣料与她贴在一起。郑沅仰头看着天边一轮孤月，轻叹一声，“其实，我还没想好到了边城之后，具体要做些什么。”
一开始，只是因为反其道而行之，为了避开富庶的地方选择将那里作为自己的目的地。可现在临近了，不得不开始盘算，她又不会一直处在逃亡的状态，余生漫漫，等到有一日安定下来，总是要给自己找一些事做的。
裴洵侧头，见她神色迷惘，轻声问：“你有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郑沅仔细想了想，若是可以，能与阿漓一起开一家小铺子，平淡如水度过一生，于从前的她而言便已经是圆满了。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当真还能过偏安一隅的日子吗？
越想越觉得茫然，于是反问裴洵，“那你呢？你想做什么事？”
他神色静谧，说：“但愿苍生俱保暖，不辞辛苦出山林。”注1
裴洵口吻淡然随意，仿佛只是在谈及明日的天气，但郑沅知道，他不止认真，而且自信一定能办到。
经他一点，她自己也猛然意识到，一个人想做的事，并不一定只能局宥于自身。
郑沅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如果不是我当年从中作梗，你达成心中目标是不是会容易很多？最起码，能节省三年时间。”
“阿挽，你不止一次问过我这问题，姜末是，贺知钧也是。”裴洵沉默半晌，道，“好像我这一辈子，就只活那三年。”
郑沅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他抬手握住郑沅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放在他的膝盖上，“自那日宫宴，你愿意为庇护女户放下公主颜面，主动来找我破冰，我就知道，阿挽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后来，你先是到昙华寺给宫女宋十一点长明灯，又帮助郑漓姑娘脱逃，更佐证了我的想法。”
裴洵又说：“若没有那三年外放涝县，事事亲力亲为，我永远无法了解百姓生活之艰难。如果是那样，纵使我阅览再多圣贤书，终究不过纸上谈兵，又谈何‘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阿挽，无论你信不信，我从不因这事怨你。”
郑沅怔怔望着他，泪水不自觉盈满眼眶。下一瞬，便阖上眼凑了上去，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脸颊滑落，同一瞬间，她吻上了裴洵微凉的嘴唇。
一触即走，不带丝毫情欲意味。
她拉开一点距离，再次睁眼的时候，鸦羽一般的长睫在他面上划过，扇起一阵轻痒。
裴洵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目光下移，落在她樱红饱满的唇瓣上，即将侧过头衔住的前一刻，忽听郑沅带着气声道：“裴洵，我想明白了。你想造福百姓，我想废除奴籍，我们想做的事，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你说对不对？”
没一气呵成达到目的，裴洵摇头轻笑一声，见她认真神色，又收起上扬的唇角。
他郑重点头：“对。”
很多年后，郑沅回想起来，觉得他们表明心迹是在镛城，真正心意相通却是在琼花镇的乌篷船里。
这一夜，月朗星疏。
灯会散场了，盛大的热闹结束以后，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寂静。
如此气氛，在民间话本小说里，正是男女主人公关系更近一步的关键情节发生之时，然而他们方才谈话宏大而正经，显得此刻实在不太适合作暧昧状。郑沅上半身微微探出船，伸手去抚微凉的河水，“裴洵，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裴洵侧目，“姜末不是和你说过我从前的事？”
“她说和你说，这不一样。”
裴洵重新拾起船桨划船，船身摇摇晃晃往前移动，男人低沉的声音经夜风一吹，显得有些飘渺遥远，“其实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学堂里，无甚趣味。”
她不死心，“就没有一点点好玩的事吗？”
裴洵回忆许久，语声含笑，“偶尔学得太累，也曾与贺知钧一齐偷溜出去蹴鞠，玩一整个下午，算是那段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一点闲适吧。”
他微微偏过头看她，“你呢？”
“我？”郑沅顿了顿，她的童年大多都在田间度过，为了谋生不得片刻喘息，可这些是郑沅的童年，不是陈挽的。陈挽的童年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更无法与他分享。
她心底生出一股落寞，他越是坦诚，她越是歉疚，为自己的无法和盘托出，永远有所保留。只是面上仍不动声色，含糊着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河流四通八达，他们行至一处岸边靠岸停船，裴洵托着她的手臂扶她上岸，郑沅站稳后，四处看了看，才发现是他们落脚那家客栈门前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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