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惟愿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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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好几天，郑沅都得将头发分出两缕放到肩前，稍稍遮挡痕迹。
为了贺知钧早日养好伤，裴洵决定前往距离沧银山最近的琼花镇暂做休整。而莫昭审完了杜山山，因裴洵那封信事涉丞相家事，准备将人直接押回京城。
临行前，连日来忙于公务、一直未曾露面的大理寺少卿再次到阿芸家拜访，他跨进院落大门时，郑沅蹲在一旁羊圈，正一只手给小羊喂草，一只手放在它头上用手指给她梳毛。
莫昭作揖行礼，“陈姑娘。”
郑沅朝他笑了笑。
虽然早已经跟他讲过，如今他们远离京城不必行礼，但莫昭每次见了她仍然谨照规矩，只是改了口不再唤她公主殿下。
郑沅：“你来找裴洵？他方才出去了。”
莫昭却问：“贺知钧可在？”
“在他房中呢。”
莫昭朝她点头，“多谢陈姑娘告知。”说完，便抬脚往楼中去了。
他进去不久，似有争执声从贺房中传出来，郑沅留神听了听，但因为相距甚远，没听到什么有效信息。
顷刻，莫昭脚步匆匆走出来，脸上情绪不虞。
她手里的草已经喂完了，郑沅拍拍手，站直身子叫住了他，“莫大人。”
莫昭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她时收敛起脸上怒气，“陈姑娘有何吩咐？”
“你与贺公子吵架了？”
莫昭抿唇，继而又听到面前的人问：“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目光有些意外，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半晌缓缓道：“是。”
二人一道往外，沿着田间小路踱步。
脚下苍苔覆径，远处烟鬟叠岫，莫昭心中郁结稍解，缓声道：“‘山鬼案’一事牵连甚广，老师回到京中之后查证上下，不知多少人从中作梗，他夜以继日地翻阅卷宗，开春后便病了。”
郑沅了然：“你是想劝贺公子回去？”
显而易见的答案，于是又问：“他还是不肯吗？”
莫昭点头。
郑沅：“多年心结，贺公子或许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莫昭停下脚步，郑沅走出一段距离后不解，回头看他，“莫大人？”
莫昭：“若公主愿意，可否帮我劝诫一二。老师在官场纵横一生，如今年事已高，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是思念自己的儿子的。”
“你此番前来，不会是特意为了此事吧？”
不然，一个京官怎会如此巧合，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偏远之地。
莫昭不答，她却已经知道答案，笑吟吟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得到想要的答案，莫昭舒了一口气。
他说：“公主此番路远，也望保重自身……陛下如今只是还在气头上，我想他早晚会想通的。”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块青玉制成，顶部雕成莲花状的印章，示意郑沅伸手，“我听裴洵说你们打算前往边城，那边治安不比京中。当地的城防官林岑与我有些交情，届时若你们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拿着此物去找他帮忙。”
面对郑沅的时候，他从未展露过在裴洵、贺知钧面前那种似笑非笑、睥睨不屑的态度，反之一直保持着有点夸张的敬意。
郑沅将印章捧在手中，有些诧异。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莫昭与裴洵大约是有些不对付，自己这个“长公主”又恶名在外，他为何无缘无故愿意这般帮助自己呢？
她说出自己的疑惑，莫昭听完她的问题，望着远山陷入回忆。
他出身寒门，苦读多年，一朝中第。当年琼林宴，他只身赴会，却因为不熟悉礼仪，被官眷贵妇暗讽嘲笑，恰时，熙和长公主陈挽入席，舌灿莲花将在场的人无差别挖苦了个遍。
虽大概率只是因她当日心情不佳，不是特意为他解围，然莫昭记下了此人情，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郑沅听完，默默然许久，将印章收了起来，“多谢莫大人。”
她在心里也偷偷向陈挽道了一声谢。
那段足不出户的日子里，她与那位真正的长公主留下的许多旧物共处，翻看她读过的书时，就像是两个人隔空的思想碰撞。
郑沅早已经隐约意识到，陈挽也许并不是她表面表现的那样凶戾狠辣、奢靡无度，又或者说她故意让世人觉得她是那样的形象。
可惜，到底事实如何，已经随着陈挽本人的销声匿迹而无从查证了。
郑沅回到阿芸家中，告别阿妈，在路过小羊的食槽时，偷偷往里面扔了个镯子。
她昨日重新收拾行李时发现，一件衣服内里勾了丝，上面挂着牡丹流云纹双扣赤金手镯。
这只手镯她在皇宫半年就戴过一次，那时不过只是一件普通首饰，扔进妆奁盒子里就再难引起注意，却解了她此刻心头头等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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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疾驰，他们在第二日暮前赶到了琼花镇。
入了镇子，三人牵着马走在街道上，看着两旁屋檐仍张灯结彩，有些讶异，向一个路过的人打听完才知道，琼花镇的灯会与其他地方不同，会一直从正月里开到惊蛰。
找了客栈安顿好，郑沅打算去凑凑灯会的热闹，裴洵陪同，而贺知钧虽然伤已无大碍，但自那日与莫昭争执后，便一直表现得意兴阑珊，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表示只想在客栈躺尸。
天边一轮皎月，郑沅着一身鹅黄色齐胸襦裙，与灯会可谓相得益彰。这一路波折迭起，眼下难得有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郑沅放缓了脚步，而裴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
街上人多起来，他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低头在她耳廓轻声道：“人多，不要让我走丢了。”
“哦……啊？”
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他提醒她不要走丢了才对吗？
郑沅憋着笑问：“小孩子才会走丢，你今年几岁呀？”
“八岁。”
她彻底笑出声来。
笑声引来一个卖灯的小贩，凑到裴洵面前，堆笑问他：“听二位的口音像是外乡人。这位公子，要不要给你娘子买一盏灯？咱们琼花镇有个说法，提着灯逛完整条灯会的爱侣，就能白头偕老。”
“娘子”二字一出，二人互相望了一眼，郑沅有些羞恼地挪开目光，相形之下裴洵却表现得十分坦然，“行，让我看看你家有哪些样式？”
小贩喜笑颜开，将二人带到店内。郑沅抬头看见两面墙上挂满了提灯，有洁白如雪的兔子、一捧莲花，一尾鲤鱼……造型各异，精美非常。
她轻叹了一声：“真漂亮。”然语气清淡，未见太多惊艳。
原因是这一路走来遇见的姑娘，但凡手里提着灯，大多都是这些造型，虽然精美，看多了也就不容易惊艳。
裴洵睨了一眼她的神情，问小贩：“你们这里可有笔与彩墨？”
得到肯定答案，他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小贩手中，淡淡道：“我出十倍的价钱，你帮我准备一下制作提灯的材料。”
此话一出，屋中剩下二人都有些讶异，郑沅偷偷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说：“你干嘛呀，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觉得这个兔子灯就很不错，你送它给我我就很开心了。”
然而裴洵坚持要自己动手，小贩收了钱，乐滋滋前去准备。
……
郑沅拉了一根凳子坐在他身侧，手托着下巴看他。
裴洵做什么都很有天赋，一点即通，小贩站在旁边只是偶尔点拨，他很快将竹篾弯成一个四角灯笼骨架的造型，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做起手工艺来，与他习字泡茶时一样赏心悦目，叫她看得失神。
待回过神时，灯笼的手柄以及骨架已经做好了。剩下就是用糊灯面。
裴洵将油纸平铺在桌案前，手中持笔，静默半晌，很快重新睁眼，他拿定主意后便再无犹豫，笃定而迅速地下笔。
不出半时辰，一副四季仕女图便被画了出来。
郑沅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这幅画，倒是无端叫她想起永和宫那扇仕女观花金泥彩绘四时行乐屏，只是裴洵抛弃了原画中仕女行乐场面的纸醉金迷，徒留人物与应对季节的景致，春日海棠，夏日荷花，秋日金桂，冬日腊梅。笔触清新飘逸，行云流水。
郑沅想，若他没有从仕，成为一个画家也是不错的选择。
而图中人物，裴洵没有十分细致地描绘五官，但郑沅知道那就是自己——衣裳都是她曾在他面前穿过的衣裳。
废弃宫殿初见、昙华寺亭中饮茶、听完说书从摘月楼出来，还有那日沧银寨山间小道。
那些逐渐模糊远去的记忆，细枝末节他却记得如此清楚。
油纸晾干，糊上骨架，成了灯笼，点亮之后，四面因四方油纸上作画的颜色不同，映出的光亦呈不同颜色，连见惯了各式精美灯笼的小贩都忍不住发出赞叹。“若是拿这柄灯笼参加今年提灯大赛，一定能拔得头魁。”
从店里出来，裴洵将手柄交到她手里，无论郑沅走到哪里，都能感知到周围投射而来的惊艳目光。
真的很特别。
她脸颊发烫，踮脚小声问他：“怎么心血来潮，想要做这个？”
裴洵垂眸，瞳孔倒映出她提着灯的样子，温声解释道：“听闻永和宫有一展屏风，你十分心爱，上面绘得就是四时赏花的景。”
他顿了顿，“离宫时没有办法把它带出来，我今日便再赠你一个。惟愿你，四时常乐。”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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