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本官身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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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光微露，阿芸的阿妈就坐在檐下，不说话、也不动弹。
院外，裴洵对郑沅复述了一遍昨夜与巫医、入殓人的发现，又听他道，若要查明真相尚需仵作进一步验尸，神色踌躇道：“阿妈自晨起，一句话也不肯说，你询问时委婉些，我怕她身体受不住。”
裴洵点头，“我知道。”
他先回到房中沐浴更衣，与此同时，郑沅来到厨房，本想煮些粥当早饭，岂料进去时发现灶台前已经站了个人。
郑沅有些意外：“贺公子，您这是……”
贺知钧手中拿着一把扇子，正尝试将灶里熄灭的柴火重新扇燃，费了一番功夫，却只是成功制造了一堆浓烟将自己呛得直飙泪。
她失笑着上前，让他稍稍后退，从身后抱着一堆干树叶，用火折子点燃扔进去。
贺知钧抱臂看着动作麻利的人，挑眉吐槽道：“奇了怪了，怎么我来就不好使？”
郑沅没应，往案台上看了一眼，“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我看阿芸姑娘的娘亲自昨日昏厥过去之后滴水不沾，想着做点清粥小菜来着。”
倒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郑沅点点头，“那我来帮你。”
二人并肩站在案台后，贺知钧从后山竹林里拔了些新鲜竹笋，只是在做法上犯了难，郑沅接过，让他等锅里水开后将米倒进去就好，其他的交给自己。
贺知钧诧异道：“你会做饭？”
“嗯。”
郑沅剥开笋壳，将它放在菜板上，拿刀切片，动作娴熟流利，没注意到对方意外的神色。
贺知钧不说话了，看着她切好菜，起锅烧油翻炒，不过片刻，一盘香气腾腾的炒春笋便出锅了。
他目光深深，沉思着，不知再想什么。
……
水开起来，贺知钧倒入淘好的米，又放了些青菜与肉沫，加一点点盐，待它煮得浓稠了，灭火盛出。郑沅出了厨房，走到檐下，蹲到阿妈身前握住她发凉的手，柔声道：“阿妈，无论如何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做了粥和炒春笋，先吃一些饭，可好？”
她不回答，缓慢地眨着眼，仿佛神思已经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再无法对现世做出反应。
郑沅看她这样，自己心中也不好受，正想再次开口劝诫，却被从身后走出来的裴洵出声打断。
她扭头，裴洵沐浴后换了一身苍色衣衫，神色不似方才倦怠，看着阿妈声色温润道：“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让她在泉下稍感慰藉。”
他上前两步，与郑沅一样半蹲下身，“你不想看到杀害阿芸的凶手落网么？”
她听完这话，终于有一点反应，起皮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张合几次，“凶……手……”
“是，凶手。”裴洵说，“已经有许多线索，官府的人昨夜就封了山，仵作午时便会到达沧银寨，你保重自身，才能亲眼看到凶犯落网的一天。”
阿妈抬头看向天空，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层雾气。
用完饭，贺知钧将裴洵单独拉到无人处，说起今日厨房的情状。
一个人的心性智识或许能够随时间推移与自身成长发生改变，但行为能力与周遭环境挂钩，没经历过的事，如何做到手拿把掐？
陈挽身为长公主，琼堆玉砌的一个人，莫说是进厨房亲自烧火切菜，恐怕连竹笋未上餐桌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一手好刀工？
裴洵一言不发听完他的话，半晌，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殿下与从前相比，这些变化与其说是她长大懂事了，更像是……”停顿，道出自己的猜测，“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此话一出，二人沉默良久。
贺知钧看着面前神色莫辨的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良久，裴洵轻声道：“你是说她借尸还魂？这太荒唐。”
贺知钧蹙眉，“你与她相处那么久，怎会察觉不到她身上疑点重重。宿之，你当真不想知道真相吗？”
“疑点重重，这重要吗？”裴洵抬头，毫不避讳与他四目相对，“重要的是我与她的经历，谁也无法作假。”
“……”贺知钧轻叹一声，“倒是我多事了。罢了，今日对话，只当没有发生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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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最后还是同意了验尸。
裴洵守在库房外足足两个时辰，得到最后结果：阿芸是因为被一种蛊虫咬伤中毒，导致呼吸衰竭而亡。
仵作将从伤口附近血管中找到的蛊虫残翅放在白绢布上向裴洵展示，“我曾在医书典籍中看过，蛊虫以血为养，可通过外伤钻进人体，释放的毒素沿血脉经由心脏。血流越快，毒发时间越短，最后中毒者会因呼吸困难而亡，与蛇毒作用类似。”
裴洵听完，问：“这种蛊虫寻常野外常见吗？”
仵作摇头，“它们听着虽厉害，但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攻击性。钻入人体只是出于嗜血本能，长时间无血滋养便会消亡。生存条件太过严苛，若不是人为豢养，很难靠自己生存。”
“好，有劳你了。”裴洵朝他颔首。
验尸工作收了尾，裴洵与仵作一道去了沧银寨寨长家中。他们到达的时候，寨长坐在正堂副位，主位上身穿绯色官服的人正手捧茶杯，表情不咸不淡地听着寨长奉承的话。
二人闻听动静，抬头看来，裴洵看清居于主位的人脸，神色颇为意外，“莫昭？”
“许久不见，裴卿，怎得将自己弄得这般落魄模样。”莫昭凤眼微垂，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莫昭与他是一届贡士，是昭明十年那年的榜眼，按照名次，比裴洵还高一名，但当年整个京城盛传的只有裴洵这个探花郎的美名。
后来虽都拜入丞相门下，二人鲜有交集。偶尔交谈，裴洵不是品不出他言语间的不善，却连询问计较的兴致都没有。然而他越是云淡风轻，莫昭就越是看不惯此人故作清高的姿态。
自裴洵被罢官，二人还是头一回打照面。眼下，终于叫他找到了挖苦的机会。
裴洵施施然踱步过去捞起个茶杯，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他仿佛没听见他说话一般，自顾自道：“既然来了，就说说案子的情况吧。”
莫昭笑一声，“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会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莫昭看完卷宗，当即下了三道指令：
一：继续封锁沧银山；
二：加派人手在山上和寨中巡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即刻押下；
三：挨家挨户检查，发现是否有缺失了一个银铃铛的头冠。
话毕，他含着笑看向裴洵：“裴大人觉得妥当否？”
裴洵神色无动于衷：“少卿大人办案多年，自然清楚如何查案。”
“也是，”莫昭转动手里的扳指，“不过是听闻在镛城裴大人不过两日就破了‘山鬼’案，心生敬意罢了。”
裴洵没工夫与他争口舌长短，将茶碗放下便出了正堂。回到阿芸家里，贺知钧不知从哪听闻莫昭来了沧银寨的消息，“他又挖苦你了？没事儿吧这人，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忿忿不平的语气，却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裴洵睨他一眼，“这么高兴，不若去与他叙旧？”
贺知钧耸耸肩，“我与他又没有交情，何旧可叙。”
“不是有当街打架的交情吗？”
当年祝七娘陨命，贺知钧认定莫昭是受他父亲指使，在昌华楼自导自演遇刺一事。两月后，赶在莫昭上朝的路上将他的马车截下，将大伤刚愈的人痛揍了一通。
事后多方查证，刺客与莫昭的确从无往来。
虽然已登门道歉，这事儿还是成了贺知钧的命门，他大概自己也觉得丢脸，一提就泄气。
贺知钧讪笑着举手示弱，“得，得，我说不过你。你有这怼人的功夫，怎么从来不用在他身上呢。”
“无关紧要的人，何必往心里去。”
贺知钧看他这副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样子，摇摇头，深觉莫昭讨厌他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人的性情呐，够洒脱，够冷淡……也够招恨。
官兵在山里搜寻一日，到快入夜的时候，终于传来了一些消息。
却不是发现了凶犯，而是找到了第二位险些被害的人。
郑沅不便在莫昭面前露脸，裴洵与贺知钧前往察看被救下的人。
临走前，裴洵独自来到她的房中，将自己的袖箭解下来，戴在了郑沅的手腕上。
“若有危险，对准目标按下这里，箭矢便会发出”他指给她看，“一共五只，危急时刻可以自保防身。”
演示完，裴洵将她的衣袖放下来，温声嘱咐道：“从阿芸手里掉落的那只银铃铛是沧银寨的东西，凶犯尚未落网，谁也不能相信，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随身的武器。”
郑沅点点头，仰头看着他，“你也多加小心。”
裴洵看着她莹润的目光，心神一动，倾身低头，在她嘴唇上轻啄了一口，一触即走，声音低沉缱绻：“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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