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裴洵，我 ...
-
*
屏风外传来贺知钧的声音：“好端端叹什么气？”
郑沅手往床榻上一拍，十分懊恼的语气：“因为没有好端端的啊！”
阿芸那样年幼，与阿妈相依为命，若是她今日早些出发上山去寻人，说不定能避免这桩悲剧。
那样年轻鲜活的生命，悄无声息死在遍布寒气的山林里，她觉得唏嘘又悲哀。然而，现在想再多都无济于事，只能寄希望于裴洵能查到线索，早日抓获真凶。
“也是奇怪了，怎么感觉自我出了京城，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生祸端，莫非真的流年不利……”
贺知钧平静道：“不是你走到哪哪里发生祸端，是这世间本就已经不太平。皇城的盛世之景，不过是一种依仗严谨治安所成的假象。”
郑沅听完默默良久，“贺公子真是……一针见血。”
她倾身拿了桌案上的剪刀，将烛芯剪短了一截，供它足以燃到天明。郑沅屈膝靠在床边，打定了主意要熬到天明。
倒不是信不过贺知钧的品行，实在是身边有一男子，且这男子还不是裴洵的情况下，难以说服自己安然躺下阖眼。
两人这样干坐着也不是事儿，很快，郑沅找到了新的话题打发时间。
“话说，你跟杜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前几日还好好的，昨夜听阿芸姑娘说她去给你送醒酒汤时你们还在一处，今日怎么就急转直下了？她还一整日不见踪影。”
正坐在椅上打理剑穗的贺知钧，听了她的话手上一滑，剑身差点砸到地板上。好在他手疾眼快将东西捞起来，挑眉道：“殿下，您也太直白了，好歹铺垫一下吧。”
“少废话，快说。”郑沅来了精神，从屏风的一侧探出来半只头，看着贺知钧，“你快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知钧嘴唇张合几次，对上她期待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昨夜几壶错认水入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虽不甚清醒，也不至于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然而，杜山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他从不以圣人自诩，男人那一点的幽微心理，不外乎这样。
酒精让平日里靠理智约束的定力成倍下跌，所以在那一刻才会放任杜山山刻意扮作祝七娘的语气唤他“贺郎”，放任她倾身覆在他身上，四处撩火。
纠缠到最后，杜山山一双素手企图去解他腰上系的绦带，半天没解开，她低头查看的空档，贺知钧再次看见了那颗相似位置的黑痣。
也正是这颗痣警醒了他，眼前面对的究竟是谁。
贺知钧霎时如遭冷水浇头，猛地将人推开了。
……
贺知钧嘴唇微抿，看着神色尚存天真的郑沅，在心里斟酌措辞。
虽在泠城的时候亲眼目睹了裴洵从她房里出来，相识多年，宿之行事作风不至于古板，很多时候离经叛道的程度比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深知，他于男女之事上谨慎非常。
他与陈挽在一起不过寥寥数日，断不可能与她冒然尝试云雨之事。
贺知钧简要总结道：“杜山山知道了我与祝七娘的事，扮作她的样子，敲开了我的房门。”
郑沅下巴快掉到锁骨的位置，“……那你们昨晚？”
“没有。”他轻叹一声，颇有些无奈的语气。
郑沅欲言又止，贺知钧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好像她没得手你感到很失望嘛。”
被戳中心事，郑沅讪笑一声，“我就是有点意外你最后居然没接受。”
贺知钧勾了勾唇角，转而笑意又隐没下去。
“所以，你们算是不欢而散？”
贺知钧回忆起昨日杜山山被推开后，脸色由惊诧转为羞怒，继而又变成一种他看不懂的坚决。
现在想来，最开始泠城玉佩被盗一事，是人刻意而为之。她扮成潦倒模样，叫他们放松警惕，其实从来不是冲着财宝来的，目标一直都是他。
上山去采野当归，那一摔或许也只是因为察觉到他在附近，还凭此举消弥了郑沅的疑心，一石二鸟。
若真如此，此人当真是步步为营。
贺知钧眼神暗了暗，“昨夜说清楚后，她就出了我的房门，至于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情。”
郑沅沉思道：“也就是说阿芸遇害的时候，没人知道杜山山在哪里。”
-
沧银寨世代居于山谷之中，民风淳朴，一贯安宁祥和，从未发生过如此骇人的凶案。
寨中的巫医将自家医馆堆放药材的仓库腾了出来，仓库中央放着一张由板凳和木板搭成的简易临时床，阿芸的尸骨被小心安置在上面。
巫医、裴洵，还有一位入殓人站在床边，细查一番后，轮流说着自己的见解。
沧银寨偏远，寨中人若办白事请外面的人来十分不便，好在有入殓人一家世代定居于此。为逝者上妆是他们祖传下来的手艺，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
他来到之后，查看完阿芸身上大片暗紫红色的斑痕，断言道：“阿芸应是昨日夜里差不多这个时辰去世的。”
对上其他两个人的目光，他耐心解释：“人死后血液不再流通，血液因沉降而在人体表面形成斑痕。据我的经验，在去世两个时辰内，斑痕为小块状；之后便会逐渐融成一片，形成大面积的紫红色。你们瞧，”他走近，伸出食指轻按了一下紫红色区域，“现在轻轻按下去，皮肤还会褪色，说明融合时间不算长。若是再过几个时辰，按压便不会褪色了。”
他下了最后结论，“昨日夜里，最迟日出之前，便是阿芸姑娘出事的时间。”
裴洵心道，那大概就是篝火晚会结束之后的事。
巫医紧接着说：“阿芸后脑有肿块，应该是被棒槌、木棍一类的物品从背后袭击。”
裴洵闻言问：“这是她的死因吗？”
巫医摇头，“虽然力度不轻，但位置距要紧的风府穴偏离了两寸，应该不至于致命，当下可能只是晕厥过去。阿芸姑娘去世，原因不在这里。”
“怎么说？”
巫医顿了顿，揭开遮脸的白布，有些不忍心的口吻：“她嘴唇、甲床发紫，明显呼吸不畅的症状。阿芸……是被活活憋死的。”
入殓师疑惑：“难道是凶犯将人敲晕后捂住她的口鼻？”
裴洵摇摇头，“阿芸既然已经不省人事，什么法子杀不了她，何苦这样麻烦。况且若中途人醒过来，挣扎扭打，反倒容易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巫医点头，“裴公子说的是。”
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说：“从前我在外行医，曾偶遇一人在山野间误食苦杏仁后呼吸困难而亡。你们说，会不会阿芸是误食了什么东西，换句话说……中毒？”
裴洵点头，“有些道理。”
一整夜的抽丝剥茧，因为这番话，颇有些拨开云雾的迹象。
巫医说：“我只是猜测，真相如何，还是要验尸才能确定。”
裴洵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晨光，淡声道：“今夜先到这里，有劳二位。验尸一事，尚需征得阿芸母亲的同意。”
二人点头，先后离开了仓库。
裴洵拎起白绢布的一角将人重新覆好。做好这一切，就要离开的时候，地面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玎——”的一声。
裴洵脚步一顿，转身蹲了下来，在地面俯查一圈，半晌，手伸向板凳其中一只木脚边的地面。
他直起身子，目光定格用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捻起的东西，面色沉冷。那是一个小银铃铛。
在山林里找到阿芸的时候，她头上没有戴银饰。
这银铃铛是属于谁的？
-
裴洵回到阿芸家里的时候，郑沅正放羊回来。
两个人一对视，彼此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
裴洵怕自己身上不好闻，没有走近，打量着她眼下一片乌青，轻声道：“昨夜睡得不好？”
郑沅点点头。
“害怕？”
她摇头，开口道：“担心你，也记挂着阿芸，睡不着。”
她要上前，裴洵却同时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距离，面对上郑沅疑惑的目光，语声淡淡：“我身上不太好闻。”
郑沅毫不在意，再次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上，好像只有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才能稍稍安心。
“阿芸的羊羔跑得很快，一直咩咩叫我带着它去吃了好多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活泼跳脱的小羊羔。你说，以后由谁给它洗澡，打理得那样干净漂亮呢…………”
说到最后，郑沅几乎泣不成声。
本来是应该阿芸自己照顾这只小羊的，她这么心爱它，却再也看不到它慢慢长大了。
以为对生死离别早已看淡，但当她望见羊羔吃草时那双无忧无虑的眼眸，在山林发现阿芸那一刻都不曾涌出来的情感后知后觉冒了出来，猛烈地冲刷着她的身体。
郑沅的心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裴洵轻叹一声，抬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一些。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怀中的人平静了一些，郑沅稍稍离开他一些，抬手将眼泪抹干，“裴洵，我们可以把杀害阿芸的人抓到的吧。”
裴洵低头瞧了她好一会儿，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