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过了三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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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七娘”在贺知钧深深浅浅的目光里缓缓走近，将他眼角的湿意拂去。
“知钧，看见我，你高兴吗？”视线里与旧人如出一辙的模糊身影，那张四五分像的脸庞经酒气熏陶后变得更加熟悉。
贺知钧抬手，将人紧紧嵌进自己怀里，如同重新找回遗失多年的珍宝。
……
另一侧，郑沅亦步亦趋跟在裴洵身后。
虽然此人声称自己只是薄醉，但看着他不复往日平稳的脚步，郑沅对他话的可信度表示十分怀疑。
回到裴洵的房间，她打来水，将绢布浸湿，供他接过轻拭额头。
裴洵脸色冷白，坐在木椅上，郑沅站在一旁，调侃的语气，“还记得怎么脱外衫么？”
裴洵神色挺淡然地瞧着她，“不记得了，你帮我。”
或许因为喝了酒，他说话的调子比平日更低沉、更缱绻。
黑暗的房间里，原想调侃他的人反倒自己先红了脸。
她转身，拿火折子点燃蜡烛，想借光亮驱散一些暧昧的氛围，却无意看到书案上裴洵习字的纸张。
“这是……”郑沅拿起纸张，借着烛火光线仔细观察上面的字迹，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欣赏意味。
从前裴洵给的字帖是他少时所用，那会儿他的字迹已经十分端整，如今更是龙飞凤舞、风流蕴籍。
“真漂亮。”她感慨道。
裴洵走到她身侧，微微偏头瞧她，“那时候跟我说要好好练字的人，现下成果如何了？”
郑沅闻言，不甘示弱，当即拿了笔来，沾了墨汁，埋头一番动作。
片刻后，将宣纸拿起来放到他面前，“老师，请批阅吧。”
裴洵借着她的手垂眸观察，唇角微抿。
的确进益不少。
他想起那会儿，她半夜只身来到裴府，给了他受贿人员名单，那会儿她的笔迹……裴洵低笑两声。
不过半年的时间，面前的人已经脱胎换骨。
郑沅见他一直不说话，用手肘碰了碰他，“喂，什么意思嘛。”
裴洵点点头，含笑的语气：“殿下悟性很高。”
今夜他喝了酒，说话也氤氲着热气，郑沅往旁侧挪了两步，然而还未站定，身后的人突然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拉。
郑沅没预料到他会这般动作，往后踉跄几步，被裴洵从背后一揽。她被翻过身，坐到身后的书案上，下一瞬，裴洵欺身上前。
“裴……”
心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引着往上提，郑沅低声呼唤着他，下一瞬，就陷入了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幽幽袅袅的沉木香气，混着酒香。
裴洵抬手拥着她的后背，头搁在她颈间，呼吸出来的热气喷在那块皮肤上，有点痒，郑沅抬手，环在他的腰上。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郑沅试探性地侧头，“裴洵。”
“嗯？”
“今日你与贺公子喝酒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裴洵声音低哑，语调平静，“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想别的男人？”
郑沅笑着轻拍了一下他，“贺知钧的醋你也吃？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般小气？”
裴洵调换了一个姿势，嘴唇无意轻擦过她颈间细腻的皮肤，“情绪憋得太久，总需要一个宣泄的理由。等这次事了，他大概就能面对祝七娘早已离去的事实了。”
那夜与贺知钧对月长谈，知晓这其中曲折，郑沅听着裴洵这话心里怪不是滋味，慢半晌又反应过来，“这次事了？你是指什么事？”
裴洵启唇正要开口，门口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阿芸在外面，“裴公子，阿妈煮了醒酒汤，让我给你们送来一些。”
郑沅听到声音将裴洵推开，他低头笑笑，出去开门。郑沅从书案上下来站好，低头整了整被他蹭乱的领口。
门口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她没听清具体内容，裴洵合上门，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方才说到哪里了？”
郑沅：“要不你先将醒酒汤喝了清醒些我们再聊。”
裴洵：“无妨。”将手中的碗往案上一搁，俨然一副不打算喝的样子。
郑沅复刻他下午的动作，上前将碗端起来，靠近他的嘴边。裴洵无奈，就着她的手将汤饮尽。
“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她将空碗放下，抱臂看着他。
裴洵思量几许，将她拉到椅上坐下，“贺知钧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
她有些莫名，仰头看他，“不就是丞相公子吗？还有什么？”
裴洵默了默。
按理，别人的家事他本不该置喙，但如今杜山山与他们一道，却是不能不让郑沅留心些。
“贺知钧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叫贺知锦，两人年纪相仿，但并不投机……”裴洵停顿片刻，道，“去年暑汛期间，贺知锦曾奉旨前往泠城治水，在那里停留了数月。”
话未尽，言下之意却已经很清楚。
郑沅明白过来，为何这一路上无论杜山山如何表现，裴洵总是对她心怀芥蒂，但又有些疑惑：“可贺公子出现在泠城，完全是巧合。若非你被‘山鬼’案绊住，托他要送我一程，杜山山根本没有机会与我们碰上啊。”
裴洵：“只要有心，有许多方法可以将处心积虑的相见设计成巧遇。”他看着郑沅若有所思的神色，又道，“我已书信传回京中请人调取她的籍贯信息，不日便可以收到回信，咱们且等等吧。”
这几日他们分明成天都在一起，近乎寸步不离，郑沅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转而恍然，“昨日去城镇寄出去的吧。”
他抬手揉揉她的发顶，“给你买药是主要目的。”
郑沅知道，裴洵一贯心神坚定，智识远超常人，哪怕沉溺情爱，哪怕暂时被陈显罢黜官位，该做的事，他一件也不会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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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郑沅醒来的时候，阿芸的阿妈刚放完羊回来，见了她笑道：“陈姑娘，昨夜还睡得好么？”
郑沅嘴甜，也跟着阿芸叫阿妈：“甚好。诶，阿芸去哪里了？”
“谁知道那野丫头，许是串门去了罢，不然就是上山采药去了。”她随口答道，一点不意外的神情。看样子，阿芸应当时常独自外出。
然而，一直到午饭时辰，依旧没见到阿芸身影。
阿妈的神色有微妙的不安，郑沅安抚好她后去找裴洵，决定若是到日落都不见她归来，就上山去寻人。
想着多一个人去找就多一分把握，郑沅从裴洵处出来，转而敲开了贺知钧的门。
贺知钧拉开门的时候衣冠整齐，脸上带着宿醉后精神不济的消沉，看到郑沅，倒像是有些不自在一般，“出什么事了？”
郑沅想起昨日裴洵的话，也想起他在门口接过醒酒汤时听到阿芸无意间提了一嘴，“方才我去给贺公子送汤，杜姑娘与他在一处……”
一男一女深夜共处一室，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放在往常，她必是要仔仔细细盘问完前因后果，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肯罢休，但此刻心系阿芸行踪，郑沅言简意赅道：“阿芸姑娘今日晨起便不见踪影，我与裴洵打算到山上去找找，你要一道吗？”
“可以，等我一下。”贺知钧转身回屋，拿了佩剑，再次出来的时候，看到郑沅脖子梗得挺直，目不斜视盯着地面，他莫名道：“你怎么了？落枕了？”
这什么话，她是怕瞄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好吗！
“那个……”她踌躇了一下问，“杜姑娘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啊？”
贺知钧蹙眉，“她去不去，你问我做什么？”
郑沅：“……”那不是因为方才去她房间没找到人，以为还在你这里吗。
面对着的人神色不悦，她把心里话咽了下去，“也罢，咱快出发吧。裴洵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阿芸若是困在山上，郑沅猜测若不是跟在哪里踩了松土崴了脚不能行走，便是被山上的野兽蛇虫咬了伤了，出发前，她特意找阿妈要了一些止血、消肿的药粉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进了山，三人分两路，贺知钧朝南，他们向北，包抄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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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山上温度急剧下降。郑沅百密一疏，想到了带药，却忘记了这一茬，抖着身子往裴洵身边挪两步，再挪两步。
裴洵嘴唇微抿，拉住她的手使其手掌向上摊开，不声不响将一个荷包放进她手里。
郑沅手指微缩，感受着掌心中的热意，“这是？”
“将坎离砂与麻黄、羌活混合，倒入少量食醋后可以生热，医家常用此热敷来缓解病人风湿疼痛，你去找贺知钧的时候，我找阿芸母亲备了一个。”
郑沅握紧手中的荷包，身体回暖，感慨道：“该怎么夸你才好，裴洵，你实在是太贴心了！”
裴洵抬手将她的衣服拢紧，“走吧。”
山路难行，郑沅紧跟在裴洵身后，一边要四处观望有没有阿芸的身影，一边还要留意脚下，两人行进速度不快，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轻叹一声，“不知道贺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裴洵扶了一把她的手肘，提醒她，“当心。”
又道：“今日怎么杜姑娘没一道出来？”
说起这事也是奇怪，郑沅将今日先去杜山山房间寻人不得，又去找了贺知钧而对方脸色不佳的事情一一道来，“这两人是吵架了？昨夜不还好好在一处吗？”
裴洵神色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更冷上几分，流风回雪般的嗓音被山林的寒气一吹，凛冽非常，“阿挽，我们加快些脚步吧。”
他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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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过了三更天，阿芸的尸身被运回寨子。
阿妈见到白布的那一瞬间就站不住了，跪倒到担架侧，待揭开白布看清那张失去血色与生气的少女脸庞时，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出声。最后，因心神耗尽、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郑沅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忍，将人扶回屋中。变故来得猛烈而突然，她惶惶然问裴洵：“怎么会这样？现下该怎么办？”
裴洵神色冷酷：“官府的仵作前来尚需时日，未免错过获取证据的关键时刻，我已经与寨中的巫医说好，连夜验尸。”
郑沅：“那……”
裴洵看向郑沅，嘱咐道：“阿挽，我今夜恐顾不上你，你务必与知钧待在一起，不要单独一人。我怕凶手仍在附近徘徊，意图对你不利。”
她有些讶异：“你不介意？”
裴洵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低头，濡湿的触感轻落在她的额间，“记住我的话。若有什么变故，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天亮我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贺知钧在房中布了一道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如同楚河汉界。郑沅在里，他在外面。
他十分有风度地将床让给了她，郑沅和衣靠在床边，心里还挂念着阿芸的事，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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