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她动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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镛城官衙。
王涵的尸身停放在殓尸房，裴洵到的时候，仵作正在工作。
虽然裴洵如今并无官位在身，众人见了他，都还是放下手中的器具，躬身叫一声“裴大人”。
他摆摆手，掀开遮面的白布，王涵生前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摆在这里。
“有发现异样吗?”他问。
距他最近的仵作答道：“致命伤确定就是‘山鬼’裘锶造成的心口那处剑伤，至于其他，还需要进一步检验才能得出结论。”
裴洵点点头，看向旁边的床上，上面躺着枉死的张员外。
“若没有别的事，将张员外的尸身归还本家吧。”他顿了顿，又道，“张家如今只剩一个幼女，还回去的时候，望打理干净些，别吓着人。”
虽然如今‘山鬼’案水落石出，凶手另有其人，但张员外事涉其中，是否归还、何时归还，本还要看主审官的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轻声道：“谨遵大人吩咐。”
裴洵出了殓尸房，去了王涵的衙署，如今被贺临临时设置成办事处。
贺临一身紫色官袍，正于桌案后阅览卷宗，听到来人的脚步，头也不抬，沉声道：“那逆子嚣张顽劣，有何值得你浪费时间相送！”
裴洵笑起来，“依我看，老师是近乡情更怯罢。”
贺临将案卷重重甩在桌上，冷呵了一声，撇过脸，不说话了。
这对父子的别扭性格倒是如出一辙。
裴洵踱步到茶案，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低声道：“心结未解，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贺临想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难道还要我这当爹的给儿子负荆请罪赔不是？！”
话说到这，裴洵问出了自己多年的疑惑，“当年祝七娘一事，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
贺临瞟见裴洵欲言又止的神色，“也就是宿之你，还敢这样当面询问我。呵……莫说是那小子，恐怕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此事是我的手笔吧。”
裴洵沉默不言。
当初大理寺少卿莫昭在昌华楼宴饮遇刺，据刺客入狱后供词，正是主事豢养杀手刺杀朝廷命官。莫昭是贺临众多的门生之一。他和贺知钧有此猜测，实非空穴来风。
贺临叹了一声，收回目光，“宿之，我在家为人父，不希望儿子与一歌伎厮混，是人之常情，对否？”
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批阅公文，却不慎将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氤氲成了一团。
良久，“在朝，我为官，上应直谏正君心，下谋百姓之福祉。我朝百姓，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奴籍，都是我职责之内需要庇护之人。当初事发，我的确心存私念，想着借此事将二人分开，却不料那女子性格如此刚烈，竟然选择自戕。”
造化弄人。
贺临低着头写字，背部微微佝偻，桌上的公文奏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进去。
这位外人眼里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叱咤风云的权臣，终究也如常人一般，抵挡不过时间的印记。
裴洵低叹一声，上前捞了一支顺手的笔，“我帮您吧。”
盯着落座对面的人行云流水的熟练动作，贺临冷不丁道：“我还以为你不做官，也学那逆子一般玩物丧志了呢。”
裴洵低笑一声，“不敢辜负老师教导。”
“陛下虽然嘴上不说，终究是挂念你的。”贺临话锋一转，“你今后如何打算的？不若待此案了结后，与我一道回京？我从中说和几句，大概陛下也不会真的继续追究。”
裴洵手上动作一顿，婉拒：“暂时不了，我还有事未完成。”
“有什么事，比你的官途更重要？”贺临双眉紧蹙，“男女之事不过过眼云烟。宿之，成大事者，当知晓孰轻孰重。可莫学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因为儿女情长失了分寸，自废前程。”
裴洵与陛下发生争执之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他多少听了一耳朵。贺临原本嗤之以鼻：他自信觉得，就凭当年结下的梁子，裴洵哪怕跟贺知钧断袖，都比跟长公主陈挽的可能性大些。何况，自己这位得意门生自小冷心寡情，哪里有半点情种的样子。
可看他如今自我放逐的姿态，原本嗤之以鼻的态度变成了半信半疑。
裴洵手下动作不停，“我知道分寸，老师放心。”
一句也不反驳，但就是不答应回京。
贺临瞧他这副“你说的都对，但我就是不听”的样子，摇了摇头。
也是个八匹马拉不回来的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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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泠城一路坦途，只觉得风也轻快。
贺知钧骑马跑在前面，一会儿疾驰，背影只剩一个小点儿；一会儿慢慢踱步，等着落在后面的郑沅追赶上来。
两人白日赶路，很少交流。到日暮西沉的时候，就地扎营，准备在外宿一晚。
贺知钧看着不远处主动肩负起拾柴重任的人，眉一挑，颇有些意外。
在他的想象中，长公主殿下当更加四体不勤些才对。
天色彻底暗下来，二人围坐在火堆旁。郑沅屈着膝，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裙角牵到身后，以确保不会被火星撩出小洞。
她将下巴磕在膝盖上，眼中倒映着明灭火光，看上去比平日安静许多。
贺知钧打了只野兔，剥了皮毛，架在火上烤熟了，递给她。
郑沅低声道谢，可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兔子，一时间不知道从何下嘴。
贺知钧笑一声，从她手里接过一整只烤兔，在地上铺了层布，从袖间掏出一把小刀，将兔肉削成小块，用布包起来，重新递给她。
两人无言分吃完一只兔子，贺知钧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问：“你与宿之，究竟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郑沅瞥他一眼，好像在说，关你何事。
他们才认识了几天，却不大对付。起因是郑沅从张府地下密室里被救出来的第二天，贺知钧看着她耳侧两缕被削短后挽不起来的碎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来贺知钧去给她赔罪，一口一个“公主殿下”，更是让郑沅觉得他十分的阴阳怪气。
裴洵从中调和几次未果，也就随他们去了。
“还生气呢，哎呀～殿下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小人计较了吧～”
郑沅的回应是一个白眼。
“这样吧，不若我们做个交换。”
郑沅掀起眼皮瞧他。
贺知钧料到她会感兴趣，笑嘻嘻道：“我跟你讲宿之小时候的事做交换，如何？”
燃烧的木头爆了一声，热浪扑在脸上有些紧，郑沅停顿片刻，淡淡道：“那你先说。”
还挺锱铢必较。
贺知钧把玩着手里刚给她削兔肉的小刀，神色像是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宿之这人吧，打小就是一副清冷性子，在我家书塾上学时，虽长得不如我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噗——”
因方才吃了不少兔肉口中发干，郑沅正拿着水壶喝水，闻言没忍住呛了出来。贺知钧说到一半被打断，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郑沅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悬在空中摆了摆，“你继续你继续……”
贺知钧手握成拳凑在嘴边咳了两声，“虽然不如我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是一直很受小姑娘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沅缓过来，嘟囔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贺知钧：“……”
“贺公子，你是不是从来不看民间话本，像裴洵那般清冷孤寂的性格在话本里往往都是男主角的设定。而你这样的……”她小声提醒，“你太阳光开朗了，十有八九都是痴情炮灰的人设。”
看着贺知钧满脸黑线的神色，郑沅以为说得太狠将人打击到了，忙开始往回找补，“哎呀但是话又说回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贺公子你肯定还是有自己的受众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知钧咬牙切齿，“你到底还听不听了？”
郑沅闭嘴，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少人知道裴洵看上去为人冷淡高傲、难以接近，行事风格却是偏温柔一挂的。”他看着郑沅，戏谑道，“我记得那年琼林宴上，教坊司一名舞姬与你那侄女佑宁郡主有几分貌似，引得其他贵女出声嗤笑，当时是裴洵出来解围，既解了舞姬之困，也没叫佑宁难堪。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还有一事，他没说。那时外放的旨意下来，他替裴洵忿忿不平，曾计划着等下次宫宴好好整她一回，叫她当着众人面前出丑，后来不知怎么被裴洵知晓了，他前来阻止，正色严肃道：“名声是大事，不可对女子开如此玩笑。”
郑沅听了，点点头，与有荣焉的样子，“我知道，裴洵是个顶顶好的人。”
贺知钧分享完，朝她扬了扬下巴，“该你了，请吧。”
郑沅手托着下巴，沉吟半晌，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口。“可能就是，哪怕在我们有旧怨的基础上，他仍然愿意耐心听我将话说完吧。”
那日盛夏宫宴，廊外无人处，一道颀长翩然的身影，海棠花落在他的鬓边。
她动心的，或许比自己以为的要早。
那夜谈话之后，两人倒没有再针尖对麦芒一般了，披星戴月地赶路，终于在七日之后到了泠城。
进了城门，二人牵着马走在大街上，打算先找个客栈住下。
路上行人如织，郑沅侧头看着路边一个捏糖人的商贩，没注意迎面与一身形瘦弱的人撞了个满怀。她伸手扶住他，正要开口道歉，那人却一甩胳膊，脚步匆匆地走了。
郑沅有些莫名，走出去两步，发现挂在腰间的、裴洵赠的玉佩不见了。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牵了下身侧贺知钧的袖子，抖着声道：“方才那个人，偷走了我的玉佩。”
话音还未落，眼眶已经红了，贺知钧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慌张到六神无主的模样，出声宽慰：“别急，他往哪里走了。我去帮你追回来。”
循着郑沅手指的方向，他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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