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长公主之后》萧岫

26、第二十六章 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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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徐徐吹过，惊起江面阵阵波澜。

　　裴洵似有所感，睨向不远处栽在堤坝旁的一株杨柳。光秃垂落的树枝尚未抽出新芽，空荡荡一片，没什么可供藏人的地方。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里升腾。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沈棠画押的陈词与自己的书信一道发回京城丞相府邸，贺临大人会派手下人前来处置。

　　沈棠在陈词里指认，王涵长年与醉花楼老板勾结，故意制造“山鬼”一案，借此掩盖他们拐带人口的恶行。此事耸人听闻，被揭发后，若引得天子震怒，镛城势必变得热闹非凡。陈挽身份敏感，便不宜再待在这里了。

　　他须得尽快带她离开。

　　明明分别不到半日，裴洵此时却格外迫切想回到客栈。

　　陈挽这人，看上去运筹帷幄冷心冷面，实则是个心肠比豆腐还软的人，他只有将人时时刻刻都放在自己视线之内，才能够感到安定。

　　靠岸前，裴洵交代沈棠，皇城来人之前，先不要惊动王涵那边的人。

　　他们若问起来今天的事，想要什么答复，就给什么。

　　今日附近几艘船上都是藏在暗处的眼睛，是以他一开始虚与委蛇，引她放下帷帐，故意叫周围的人看不清他们的交涉。

　　沈棠：“他们想要的，是公子被我成功蛊惑。”

　　裴洵没说话，下船前用她的胭脂，抹在衣领。

　　一尘不染的人，身上突然沾了一抹女子唇上嫣红，足以叫人联想篇幅。

　　裴洵到驿站寄出信件后，往客栈走去。

　　行至中途，街角处一抹青蓝色衣角映入眼帘。

　　他脚步一顿，一挑眉看向不远处抱着双臂靠在拐角处的墙壁，似笑非笑盯着他看的贺知钧。

　　贺知钧天生一双含情桃花目，从前在京中流连秦楼楚馆，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如今受野外风霜磋磨了几年，气质沉淀几许，风流中透出几分翩然侠客的气韵。

　　二人一个冷峻自持，一个潇洒恣意，对视了片刻，裴洵提步上前。

　　同一时间，贺知钧也从墙边站直身体，笑看着他走近。

　　“裴大人，别来无恙啊。”话音刚落，他捂嘴做出懊恼的浮夸神色，“忘了裴兄此前冲冠一怒为红颜，如今已不在朝中任职了，失言失言。”

　　裴洵忽略掉他的挖苦，问：“你不是游历西蜀吗，怎会出现在此地。”

　　要知道贺知钧当初辞官，闹得京中人尽皆知。从此只要跟皇城沾边的东西都成了贺知钧的禁忌，更遑论亲自来到与京毗邻的镛城。

　　贺知钧：“听闻有人在此地借我名义生事，自然要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裴洵满脸无言状，“我昨日刚借用你的名字，今日就得到消息赶来了，贺公子觉得这话可信吗？”

　　贺知钧摸摸鼻子，“好吧，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宿之。”

　　裴洵看着他，轻声问：“还是放不下么？”

　　贺知钧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低着头踱步，一直到走出去了，回头看还停留在原地打量他的裴洵，“七娘为我而死，放下，亦是一种背叛。”

　　裴洵道：“若她还在，定然不想看见你这般消沉。”

　　贺知钧笑笑：“这不过是活着的人为自己的薄情找的说辞。”

　　鲜少有人知道贺知钧辞官的真相。

　　贺临官至丞相，身为人臣已是升无可升，稍有行差踏错便容易引得人猜忌。他对外宣称，贺知钧是向往陶公“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田园生活。

　　是以，贺知钧辞官的举动没让贺家蒙羞，反倒叫他落了个高风亮节、家风严谨的好名声。

　　彼时裴洵还在涝县，收到贺知钧的书信，信里道他与昌华楼的歌姬祝七娘定情，遭到父亲贺临极力阻挠，他打算求个外放的差事，带着那女子一道远离京中。

　　贺临是裴洵恩师，他不好议论长辈的是非，只在回信中劝他，不可莽撞，三思而后行。若京中实在难待，先去他那里住一阵子暂避风头。

　　信被快马加鞭发回京中，然而终究晚了一步，贺知钧的第二封信在那年刚开春的时候到了裴洵手里。

　　昌华楼因主事行刺朝廷命官被查抄，祝七娘充作官妓，一月后不堪受辱悬梁自尽，只留下四字血书：天地不仁。

　　自此，贺知钧再无从官之志，与丞相府几乎断绝了关系。

　　前几日是祝七娘的忌日。贺知钧此时往京中赶，想必就是为了祭奠故人。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贺知钧率先松下神色，“诶，你不打算说说自己的事吗？”

　　若非必要，他一个前三品大员，何需借他这闲人的名号。

　　裴洵绷着脸，一时没有应声。

　　贺知钧瞧他这副表情，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心里叹一声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从无例外。只是好奇，有仇在先，还能引得一向冷淡不近女色的裴洵折腰，这位长公主殿下究竟是何等人也。

　　他暂且放过这个话题，反正拷问的机会还多，又道：“方才进城我就听闻‘山鬼’一案破了，你滞留在此也是为了这桩奇案吧？”

　　裴洵脚步一顿，“破了？什么时候？”

　　贺知钧见他不知情，一五一十将自己这一路听来的热闹娓娓道来：“听说是个本地豪绅，听信了个异域术士，抓了少女想施‘借寿’之术。姓什么……”他挠了下额发，努力回想。

　　“张？”

　　“对对，就是这个姓……咦，你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贺知钧看着裴洵突然沉下去的脸色，往另一方向疾步而去的背影，“喂，你往哪里去？”

　　这都什么事……
　　贺知钧一边吐槽，一边也快步跟上。

　　*
　　郑沅醒来的时候，双手反剪被麻绳捆着，后脑的伤口应该并无大碍，狠一阵缓一阵的痛楚反倒让她神智得以保持清醒，脖子那处的皮肤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她不动声色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此处不止她一个人，身边还有几十位年轻女子被绑着靠墙而坐，说明这趟对于她的“抓捕”，很可能不是特意为之。周遭这些女子，应该就是‘山鬼’案里消失的人。

　　她是在张府暴露的吗？不，不可能，若是那样，他们那时候就可以将她拿下。拖到裴洵面前，只会徒增风险。
　　郑沅意识到，裴洵应该也被监视了。如此说来，背后之人让沈棠相邀，寄希望于借她的美丽让裴洵放松警惕。他会察觉出不对劲吗？

　　裴洵身怀武艺，又顶着丞相公子的名号，王涵不会敢与他正面撕破脸。只消等他回到客栈，发现她人不见了就一定会前去张府寻人。

　　现在的重点是，她要如何脱身，或者传递信息出去。再不济，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看管她们的人。郑沅将目光放过唯一通往外面的曲折小径，能放心将她们捆在此处，出口定然安排了人看守。

　　郑沅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人。

　　那女子一身布衣，相仿的年纪，曝露在外的皮肤只有面上完好无损，其他部位均有不同程度的鞭痕。被打怕了，在她身边缩成一团，企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郑沅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她身体猛地一耸，眼球骨碌碌转悠了过来，却不敢出声。

　　郑沅压低声音：“别害怕，我会想到办法出去。”

　　女子痴痴地望着她，郑沅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我的同伴武艺高强，人又聪明，一定能找到我们的。但是我要想办法传递一些消息出去，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她总算回过神来，迟疑地点了点头。

　　郑沅：“你可知道这是哪里吗？”
　　摇头。

　　“你来的时候，被蒙上了眼睛？”
　　点头。

　　“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时辰？可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这一次，女子垂眸回忆了许久，凑近她的耳朵小声道：“什么时辰我不知道，但应该在日落前。”她说，因为感觉到了阳光照到身上的暖意。

　　“声音……在被摘下蒙眼的黑布前的片刻，我好似听到了商贩的声音。”

　　郑沅陷入沉思。

　　她被打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而被带到这里未入夜，按照时间推算，那些人定然来不及将这么多女子运送出城而不引人注目。

　　听到商贩的声音，说明不是郊外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而在城内。

　　可偌大的镛城，该怎样进一步确认位置呢？

　　正当她还想继续开口，出口处突然传来了动静。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腰间别了把刀，手握在刀柄上，走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威慑，谁若是妄图逃走，便会即刻被刀斩断脖子。

　　他行到哪里，哪里的姑娘们就吓得连连往后爬，逼仄的地下室里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呜咽。

　　随着蒙面人一寸寸逼近，郑沅低头垂眸，不想引人注意。

　　然而，一双黑色的鞋停留在视线范围。

　　她抬头，与蒙面人四目相对。此人长了一双吊梢眼，看人的时候下三白尤其明显，目露凶光。

　　郑沅像是在严寒天被人泼了一桶冰水，几乎是一刹那，她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昨天夜里，张小姐的闺阁中，带着牛头面具的……“山鬼”！

　　同一时刻，他腰间的弯刀被拔了出来，空气被刀刃划破的声音迟钝地传到郑沅耳里，脖颈激起一串鸡皮疙瘩。

　　长发被削掉一抹掉在垂落的手臂上，雪白的皮肤绽放出一串血红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