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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绣线追踪
天光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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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侯府还未完全醒来。
林晚坐在妆台前,青黛正为她梳头。
“世子妃,今儿戴哪支簪子?”
林晚拿起昨日那支梅花簪——谢景行伪造证据救下的那支。簪身划痕还在。
青黛接过插入发髻。动作间,林晚注意到她手背上有道浅红划痕。
“手怎么了?”
青黛一惊:“没、没什么……昨儿收拾箱子时不小心划的。”
梳妆完毕,谢景行走进来——又变回了病弱世子。面色苍白,眼神却比昨夜更清明。
“夫人醒了?”他咳嗽两声。
“世子早。”
两人对视,默契地不提昨晚的事。
“母亲派人来请,让我们去花厅用早膳。”谢景行顿了顿,“关于昨晚的簪子。”
花厅里,靖安侯夫人已经在了。早膳摆得精致,但她没动筷子。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来了。”
“母亲。”谢景行行礼咳嗽。
林晚扶他坐下。
靖安侯夫人目光在两人间一转:“景行,身子要紧。若是不适,就在房里歇着,何必硬撑?”
“母亲相请,不敢不来。况且昨夜之事,儿子也想听听母亲的意思。”
“昨夜的事,我问过管家了。”她看向林晚,“簪子的事,管家承认是他手下小厮在井边捡到的——不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林晚心头一动。
“那小厮贪财,被管家发现才交出来。”靖安侯夫人叹气,“我查过了,确实是府里老人,手脚不干净。已经打发出府了。”
“所以不是栽赃?”谢景行问。
“应该不是。”靖安侯夫人看着林晚,眼神温和,“晚儿,委屈你了。昨儿那些话别往心里去。母亲也是急糊涂了,生怕你刚进门就受委屈。”
“母亲言重。能查清楚就好。”
果然,她话锋一转:“不过春杏的死终究蹊跷。府里人心惶惶,许多丫鬟都说夜里听见哭声。昨儿西跨院又闹那么一出……”
“闹鬼传言不可信。”谢景行说。
“我知道。”靖安侯夫人顿了顿,“但传言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好。尤其是……”她看向林晚,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尤其是你刚进门就出这种事。外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不祥?”
林晚抬头:“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靖安侯夫人缓缓说,每个字都斟酌过,“既然你懂医术,又心思细,不如……把这件事查清楚。一来还自己清白,二来也能安府里人的心。”
“母亲要我查案?”
“对。你是世子妃,有这个身份。而且昨儿你在验尸房的表现,王仵作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很有见识,比许多老仵作都强。”她微笑,“我相信你能查明白。”
林晚看向谢景行。后者微微点头。
“儿媳愿意试试。”
“好。”靖安侯夫人露出笑容,“需要什么人手尽管提。紫鹃和青黛都听你调遣。有什么需要查的,直接找管家。”
走出花厅,谢景行停下脚步:“她不是真的想让你查案。”
“我知道。”林晚说,“她是想看我查不出,或者查错了方向。查不出来,证明我无能;查错了,证明我愚蠢。无论哪种,都能名正言顺地压制我。”
“那你准备怎么办?”
“查。”林晚看向西跨院方向,“但用我的方法。”
回房后,林晚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截紫色绣线——从春杏右手取出的那截。
“青黛,府里哪些人用这种紫色绣线?”
青黛凑近细看:“这是宫中赏赐的‘紫烟罗’。只有一等丫鬟和主子身边的得力人才有资格用。寻常丫鬟连碰都不能碰。”
“一等丫鬟有哪些?”
“夫人身边有紫鹃、墨玉、翠屏;老太君身边有红袖、碧云;还有……”青黛顿了顿,声音更低,“世子书房那边,有云雀和画眉。云雀是世子从江南带回来的绣娘,画眉是侯爷早年赏的。两人都在书房伺候,很少来内院。”
谢景行身边的人。
“昨儿春杏死前,你在西跨院有没有看到穿紫色衣裙的人?”
青黛皱眉思索:“好像没有。但春杏娘说,春杏临死前一天曾经跟一个穿紫衣的丫鬟说过话,在井边说了好久。”
“谁?”
“她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丫鬟袖口绣着兰花纹,针脚很细。府里绣兰花图案的,只有紫鹃姐姐和云雀。紫鹃姐姐的兰花是银线绣的,云雀的是彩线。”
紫鹃,或者云雀。
“云雀是什么样的人?”
“云雀……”青黛迟疑,“她很少跟人来往。原是江南绣娘出身,手艺极好,世子书房里的绣品都是她做的。性子冷,不爱说话。有一次奴婢去送东西,她在绣架前坐了整整一天,连姿势都没变过。”
林晚将绣线收好:“我想见见云雀。”
“这……”青黛为难,“云雀只听世子的吩咐,平常连夫人都不见。上次老太君想让她绣个屏风,她都推了。”
“那就请世子安排。”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谢景行走进来:“你想见云雀?”
“是。”林晚坦然,“春杏手里的紫色绣线可能跟她有关。我需要确认线的来源,还有……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线。”
谢景行沉默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云雀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见了就知道了。”他点头,“好,我带你去。但记住,无论她说什么,都别追问太多。”
书房在西院最深处。院子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低语。
推开门,里面陈设简洁:书案、书架、琴台,还有一面绣架——架上绷着未完成的《寒梅图》。丝线颜色繁多,绣工精细得令人惊叹。每一针都像计算过,精准得没有温度。
云雀站在绣架前。穿着浅紫襦裙,袖口绣着银线兰花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穿过绸缎,带起极细的丝。
“世子。”
“云雀,这是世子妃。”
云雀抬眼。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颜色浅得像清晨的雾,目光落在林晚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块布料。
“世子妃。”她福身,动作标准却疏离。
“云雀姑娘绣工真好。”林晚说。
“过奖。”她又低头绣花。
明显不愿多谈。
林晚走到绣架边观察丝线。紫色绣线摆在小箩里,颜色深浅不一——和春杏手里的那截相似,但不完全一样。春杏的那截颜色更深,像染过。
“云雀姑娘用的紫色丝线都是这种吗?”
“是。”云雀没抬头,“宫中赏的‘紫烟罗’,颜色固定。每年赏一次,有记录。”
“有没有可能,有人拿走一些?”
针停了。
“世子妃在查春杏的案子。”谢景行说,“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隐瞒。”
云雀沉默许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缓缓开口:“三个月前,丢过一小卷。”
“什么时候?”
“七月初三。”云雀记得很清楚,“那天紫鹃来过,说要借点线补衣裳。她说是夫人赏的新衣,袖口脱线,急着穿。我给了她一卷,她走后,我发现少了一卷小的。”
“为什么不报?”
“一卷线而已。”云雀低头,针又动起来,“不值得惊动世子。而且……”她顿了顿,“紫鹃是夫人身边的人。”
林晚心跳加快:“紫鹃借线补什么衣裳?”
“她说夫人赏的新衣,袖口脱线。但后来我见紫鹃穿过那件衣裳——袖口根本没有补过的痕迹。”云雀的声音很轻,“我问过她,她说……补好了。”
谎言。紫鹃为什么要撒谎借线?那卷线去了哪里?
“那卷线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云雀说,“我也没再问。这种事……问多了不好。”
书房里一片寂静。
“云雀,”谢景行忽然开口,“昨晚你在哪里?”
“在书房绣这幅《寒梅图》,一直绣到三更。”云雀抬眼,“世子若不信,可以查——昨晚书房外的守卫能证明我没出去过。他们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我一直在。”
谢景行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两人退出书房。
走在竹林小径上。
林晚低声问:“你怀疑云雀?”
“不。”谢景行说,“她没必要撒谎。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紫鹃就有问题了。”
两人对视。
“夫人,”他忽然说,“我们现在,真的是同一条船了。”
“怎么?”
“因为从今天起,”谢景行看向内院方向,“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宅斗。还有……人心最深处的那点黑暗。”
林晚笑了:“世子,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吗?”
“法医。”
“对。”她看着他的眼睛,“法医每天面对的就是人心最黑暗的那部分——贪婪、嫉妒、仇恨、疯狂。我见过被切成碎块的尸体,见过被毒药腐蚀的内脏,见过被火烧焦的骨骸。”
她往前一步,两人距离只剩咫尺。
“所以,世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别小看我。黑暗……我见得多了。”
风停了。
竹林静止。
谢景行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慢慢沉淀。
然后,他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把那些黑暗都揪出来。”
他伸出手。
林晚握住。
谢景行握着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度。
这双手很小,掌心有薄茧——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但很温暖,像冬日里最后那点阳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新婚夜,屏风后,她假装熟睡却呼吸紧绷。那时的她像受惊的鹿,随时准备逃跑。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神坚定,说要跟他一起面对黑暗。
变了。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谢景行忽然有点庆幸,庆幸父亲选了这场婚事,庆幸来的是林晚晚。
或许,这是十七年来,命运给他的第一次……仁慈。
但他不能掉以轻心。
侯府太深,皇宫太远,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她要面对的,不只是紫鹃这样的一等丫鬟,还有藏在更深处的人。
那就……护到底吧。
至少在他还有能力的时候。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