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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例单的背后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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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岑楚陪着王忠石在洛水县和周边村镇穿梭。老教授工作起来一丝不苟,要求走访更多家庭,采集更多样本,甚至提出要去上游其他企业看看。
“科学讲究对比。”王忠石说,“如果只有阳波电力下游的村子有问题,而上游或其他支流附近的村子没事,那因果关联就更有力。反之……”
他没说完,但岑楚懂。反之,如果污染是全域性的,或者有其他污染源,那案子就复杂了。
夏友林对此有些抵触:“王教授,我们时间有限,重点应该放在证据最确凿的区域……”
“正因时间有限,才要科学规划。”王忠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夏先生,你是想打赢一场漂亮的官司,还是想搞清楚真正的病因?”
夏友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有些难看。
岑楚打了圆场:“夏先生也是着急。这样,王教授,您列出需要走访的点和需要的支持,我们来安排。科学严谨和诉讼效率,我们尽量兼顾。”
最终,行程增加了两个上游村子和一个支流附近的村落。夏友林虽然同意了,但岑楚能感觉到他隐藏的不安。
调查的间隙,岑楚也没闲着。他借口要“了解当地情况,更好准备赔偿方案”,找机会接触了县交通局和几家物流公司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异常车辆进出,尤其是夜间。
大部分人都说没注意。但一个在县道旁开修车铺的老师傅,在岑楚递了包好烟后,眯着眼回忆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阵子,总在半夜听到货车声。咱这地方,晚上除了拉煤的大车,一般没别的车跑。但那声音不一样,轻,跑得快,不像重载。”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岑楚问。
“得有两三个月了吧?具体记不清。”老师傅吐着烟圈,“就记得有那么几次,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吵醒。”
“车往哪边开?”
“往西,邻县方向。”老师傅肯定地说。
西边,邻县。和方驰也监控里那辆无牌货车的方向吻合。
岑楚谢过老师傅,回到车上,立刻给方驰也发消息:「有目击者证实,最近两三个月,有不明货车深夜往返邻县方向。」
方驰也很快回复:「邻县那边有进展。找到一辆符合特征的深蓝色东风货车,车主是个体户,平时拉零活。他说上个月有人高价雇他拉过几趟‘化工废料’,要求半夜运输,到地方卸货就走,不准多问。」
岑楚心跳加速:「雇主是谁?」
「现金交易,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通过公用电话联系。但车主记得,那个人左手手腕有一道明显的旧疤,像烧伤。」
左手手腕的疤。
岑楚努力回忆和夏友林接触的细节。夏友林总是穿长袖,即使天热,袖口也扣得严实。他之前以为是个人习惯,现在想来……
「夏友林左手手腕,可能有疤。」岑楚打字,「他常年穿长袖遮盖。」
这次,方驰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沉。
“不确定,只是怀疑。”岑楚压低声音,“我没见过。但这是个突破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会安排人侧面核实。你那边呢?王教授的调查怎么样?”
“进行中。但他也发现了疑点。”岑楚把王忠石关于病历“过于详细”的疑问说了,“夏友林对上游调查的抵触,也很反常。他好像……很怕我们发现什么。”
“怕我们发现,污染可能不止一个源头,或者,根本不是他指认的那个源头。”方驰也接道。
两人都沉默了。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岑楚,”方驰也忽然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夏友林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岑楚看着车窗外洛水县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阳波电力高大的冷却塔静静矗立,像个沉默的巨人。
“我是律师。”他缓缓说,“我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前提是,这个权益建立在真相和法律的基础上。如果我的当事人利用我,去达成一个非法的、甚至邪恶的目的……”他顿了顿,“那我必须阻止他。”
“即使这可能意味着,你要亲手毁掉自己接手的案子?甚至可能影响你的声誉?”方驰也问。
岑楚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方驰也,在你眼里,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只看重输赢和面子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不是。”方驰也的声音很轻,“你变了。我也变了。”
“所以我们才会坐在这里,讨论怎么揭穿一个可能利用‘正义’之名行恶的人。”岑楚说,“等王教授的最终报告吧。科学不会说谎。”
“好。”方驰也说,“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岑楚靠在方向盘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刚接手这个案子时的热血沸腾,想起看到那些受害村民照片时的愤怒,想起和方驰也站在污浊的河边,发誓要讨回公道的决心。
可现在,一切都在动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禹商发来的消息:「律协刚发通知,下个月有个环境法研讨会,点名要你参加,讲讲阳波电力案的进展。你现在可是行业焦点了。」
焦点。
岑楚苦笑。他现在宁愿自己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律师,至少不用面对这么沉重的选择。
他回复:「知道了。到时候看情况。」
收起手机,岑楚启动车子,开往下一个约定的调查点。王忠石和夏友林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按计划进行。王忠石走访了上游村子,采样,问诊,记录。结果令人意外——上游村子虽然离阳波电力更远,但部分村民也有类似的轻微症状,只是没那么严重。
“有意思。”王忠石看着检测仪上的读数,“上游的污染程度,比预期的要高。虽然还达不到下游的水平,但绝对不正常。”
夏友林显得有些焦躁:“可能是其他小厂偷排,或者……农业污染?”
“农业污染不会产生这种形态的铬化合物。”王忠石摇头,“这是工业污染的特征。”
岑楚注意到,夏友林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手腕处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往下拉了拉。
那个动作很快,但岑楚看到了——袖口下方,隐约露出一截肤色,上面似乎真的有道浅色的疤痕。
调查的最后一天下午,王忠石要求去县卫生院的档案室,调阅近十年全县的重金属中毒病例记录。
院长有些为难:“王教授,这涉及病人隐私……”
“我是省医科大的教授,正在进行重大公共卫生课题研究。”王忠石亮出证件,“所有数据仅用于科研,会做脱敏处理。这是为了从更大范围搞清楚疾病的分布规律,对今后的预防和治疗有重要意义。”
最终,院长同意了。档案室里堆满了厚厚的病历夹,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王忠石和岑楚一页页翻阅。老人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笔记录。
忽然,王忠石的手停住了。
他抽出一份病历,眉头紧锁。
“岑律师,”他指着病历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你认识吗?”
岑楚凑过去看。病历上的名字是:夏小雨。年龄:22岁。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就诊时间:三年前。
亲属联系人:夏友林。
“这是……”岑楚的心脏猛地一沉。
“夏友林的女儿。”王忠石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病历显示,她三年前确诊白血病,但发病前长期居住在……邻县县城,不在洛水县。”
岑楚接过病历,快速翻阅。就诊记录、检查报告、用药清单……一页页翻过,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在最后一页,附着一张转诊单。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患者家属自述,患者发病前一年,曾随其至洛水县探亲,短期居住于洛水河边亲属家,约两个月。」
短期居住。两个月。
而病历显示,夏小雨确诊白血病,是在离开洛水县半年后。
医学上,重金属铬暴露到白血病发病,需要多长时间?有没有可能短到两个月?
“王教授,”岑楚的声音有些干涩,“两个月的重金属暴露,有可能导致白血病吗?”
王忠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理论上,高剂量的铬化合物是致癌物。但这么短的暴露时间就发病……非常罕见。更常见的情况是,患者本身就有遗传易感性,或者……接触了其他更强烈的致癌物。”
他看向岑楚,眼神复杂:“科学讲究概率和证据。我只能说,这份病历,不能证明夏小雨的白血病与洛水河污染有直接因果关系。但……”
“但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可能不在乎科学概率。”岑楚接上了他的话,“他只需要一个‘凶手’,来承载他的痛苦和愤怒。”
档案室里一片寂静。灰尘在阳光里缓缓沉浮。
岑楚的手机震动,是方驰也发来的消息:
「已确认。夏友林左手手腕确有陈旧性烧伤疤痕,据说是多年前实验室事故所致。另外,邻县公安找到了那辆货车卸货的地点——不是洛水河边,而是距离河边五公里的一处废弃采石场。现场发现少量铬化合物残留,与洛水河污染物成分高度一致。」
证据链,正在闭合。
但拼出来的图景,却让人脊背发凉。
岑楚把手机屏幕转向王忠石。老人看完,久久不语。
“岑律师,”最终,王忠石开口,“我的鉴定报告,两周后会出来。报告会基于我采集的样本和检测数据,客观陈述事实。但事实有时候……不止一面。”
“我明白。”岑楚收起手机,“谢谢您,王教授。”
“不用谢我。”王忠石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整理桌上的病历,“我只是个搞科学的。真相是什么,需要你们自己去查。但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岑楚:“如果为了一个‘正义’的目的,而使用不正义的手段,那最终得到的,也不会是真正的正义。”
岑楚郑重地点头:“我会记住。”
离开卫生院时,夕阳正沉入远山。洛水河在余晖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夏友林等在车边,看到他们出来,快步迎上:“王教授,今天辛苦了。晚上……”
“晚上我回省里。”王忠石打断他,“样本需要尽快处理。岑律师,你送我回酒店拿行李吧。”
夏友林一愣:“这么急?那鉴定报告……”
“两周后,我会把报告发给岑律师。”王忠石语气平淡,“科学的结论,需要时间。”
回酒店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压抑的气氛在车厢里弥漫。
到了酒店,王忠石下车前,拍了拍岑楚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选对方向,比走多快更重要。”
岑楚目送他走进酒店大堂,然后看向后视镜。镜子里,夏友林坐在后排,望着窗外,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模糊不清。
“夏先生,”岑楚开口,“您女儿的事……我很遗憾。”
夏友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王教授看到了病历。”岑楚继续说,声音很轻,“他说,两个月的暴露,不太可能导致白血病。”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夏友林笑了。那笑声很低,很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岑律师,”他转过头,看着岑楚,“你知道吗?当医生告诉我小雨没救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翻遍所有资料,想找到原因。然后我看到了洛水河,看到了那些生病的村民……我忽然明白了。是这条河,是这个厂,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人,害死了我的女儿。”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异样的光:“科学?概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做错事的人必须付出代价。阳波电力必须倒,这条河必须清,那些受害者必须得到赔偿……这是他们欠的债。”
“所以您伪造了证据?雇人倾倒污染物?”岑楚问。
夏友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有时候,为了让世界变好,你需要先让它看起来更坏。”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夏友林推开车门,下车前,他回头看了岑楚一眼:“岑律师,你是个好律师。这个案子,你会赢的。那些村民会得到赔偿,阳波电力会受到惩罚,洛水河会被治理……这就是你要的,对吗?”
他没等岑楚回答,关上车门,走进了夜色里。
岑楚独自坐在车里,看着夏友林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
他拿起手机,给方驰也发了一条消息:
「他承认了。」
几秒后,方驰也回复:
「我在县公安分局。你来吗?」
岑楚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洛水县。远处,阳波电力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而他,正驶向一个必须做出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