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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头调查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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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岑楚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沈禹商。“来我办公室一趟。”
岑楚过去时,沈禹商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医学院那边联系上了,省医科大的王忠石教授,国内环境医学的权威。但他提了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要亲自去洛水县,实地考察,并且要见所有症状最严重的村民。”沈禹商抬头看他,“而且要求我们全程陪同,随时解答他的专业问题。这老头出了名的严谨——或者说,难搞。”
岑楚想了想:“可以。什么时候?”
“他想尽快,最好是明天。”沈禹商顿了顿,“还有,费用不菲。”
“钱不是问题。”岑楚果断道,“你安排行程,订酒店,我亲自陪他去。”
“你?”沈禹商挑眉,“阳波电力案子的其他工作呢?”
“交给团队。这个王教授是关键,如果能拿到他出具的权威因果关系鉴定,案子就赢了一半。”岑楚说,“而且……”
“而且什么?”
岑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而且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去现场再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沈禹商深深看了他一眼:“因为方驰也?”
“不全是。”岑楚摇头,“是我自己的判断。”
“行吧。”沈禹商不再多问,“我去安排。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岑楚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方驰也发了条消息:「我明天要去洛水县,陪同专家实地考察。你要的监控排查,有进展吗?」
几分钟后,方驰也回复:「正在协调。你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很官方的回复,但岑楚还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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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石是个精瘦的小老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从见面第一刻起,他就没给岑楚好脸色。
“我最烦你们这些律师,”在去洛水县的高铁上,王忠石板着脸说,“为了打赢官司,什么数据都敢拿来用,根本不管科学严谨性。”
岑楚好脾气地笑:“王教授,我们正是因为重视科学性,才特意请您出山。”
“哼。”王忠石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驰的田野,“等我看过现场和病人再说。”
到达洛水县后,夏友林已经等在车站。看到王忠石,他显得很激动,紧紧握住老人的手:“王教授,久仰大名!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王忠石抽回手,表情依旧严肃:“客套话不必说。带我去看最严重的病人,然后去河边采样点。”
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王忠石走访了三个村子的七户重病家庭,仔细询问了病史、症状出现时间、饮水习惯,甚至查看了家里的水缸和灶台。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不停记录,偶尔用听诊器听听病人的心肺,眉头越皱越紧。
下午,他们来到洛水河边。王忠石蹲在河岸,亲自取了水样和土样,装进不同的无菌容器,标签写得密密麻麻。
“这里的污染,”王忠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确实很严重。气味、颜色、植被状况……都符合重金属污染的特征。”
“那和村民的疾病……”夏友林急切地问。
“初步看,有很强的相关性。”王忠石推了推眼镜,“但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我需要把样本带回实验室,做更精细的分析,特别是同位素示踪,来确定污染物是否真的进入了人体,以及进入的途径和剂量。”
岑楚问:“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两周。”王忠石说,“科学不能赶工。”
晚上,夏友林在县里最好的饭店安排了招待。王忠石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和记录。
“夏先生,”王忠石忽然抬头,“这些村民的症状记录,是谁整理的?”
“是我们‘森林之友’的志愿者,联合县卫生院的医生一起做的。”夏友林回答。
“很详细。”王忠石说,“每个病人的每项检查指标都有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五年。一般民间组织,很难做到这么系统的医学数据收集。”
夏友林的笑容僵了一瞬:“我们……很重视这项工作。也有医生志愿者帮忙。”
王忠石没再追问,但岑楚注意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审视的光。
饭后,王忠石说累了要休息,拒绝了夏友林继续详谈的邀请。岑楚送他回酒店房间。
关门前,王忠石叫住了岑楚。
“岑律师。”
“您说。”
“那个夏友林,”王教授压低声音,“他女儿的事,你知道吗?”
岑楚心里一紧:“听说身体不好,在住院。具体不清楚。”
“白血病。”王忠石吐出三个字,“在省肿瘤医院住了三年了。晚期。”
岑楚愣住了。
“我也是刚才吃饭时,听县卫生院的医生私下说的。”王忠石叹了口气,“夏先生人不错,热心公益。但有时候,过度的热情背后……可能藏着别的痛苦。你们律师办案,也要考虑人的因素。”
说完,他关上了门。
岑楚站在走廊里,耳边回响着王忠石的话。白血病晚期的女儿……这就能解释夏友林为什么对污染致病如此执着,甚至可能……如此不择手段?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想查查省肿瘤医院白血病患者的相关信息,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侵犯隐私。他烦躁地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县城夜晚很安静,远处能看到阳波电力厂区零星的光点。这条河,这些病,这场诉讼……到底有多少是真相,有多少是被精心设计的剧本?
手机震动。是方驰也。
「监控排查有初步结果。最近三个月,洛水河边特定路段,在凌晨时段,有三次出现同一辆无牌小型货车的记录。车辆停留时间20-40分钟不等,位置靠近你上次取样的河岸。」
岑楚的心脏猛地一跳:「能看清车上的人或物吗?」
「看不清。但车辆驶离方向,不是往阳波电力,而是往县道方向,最终消失在邻县交界处的监控盲区。」
邻县。
岑楚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如果有人从外地运来污染物倾倒呢?
「车辆型号?颜色?」
「深蓝色,东风牌小型货车,车龄较旧。已安排排查邻县类似车辆。」
岑楚深吸一口气:「方驰也,我这边也有发现。夏友林的女儿,白血病晚期,在省肿瘤医院住了三年。」
这次,方驰也隔了很久才回复:「……明白了。」
短短三个字,岑楚却能感受到屏幕那头同样沉重的思绪。
一个女儿濒死的父亲,一个执着到可能偏激的环保活动家,一场证据过于完美的污染案,一辆深夜出现在河边的无牌货车……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王教授两周后出鉴定报告。」岑楚打字,「我会想办法,在这两周内,查清楚那辆货车和夏友林的关联。」
「注意安全。」方驰也回复,「不要单独行动。必要时,联系当地公安。」
「知道。」
放下手机,岑楚在房间里踱步。夜色渐深,他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洛水河模糊的轮廓。那条浑浊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河流,此刻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蛇。
而他和方驰也,正在试图揭开它的鳞片,看看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
岑楚警觉地走到门后:“谁?”
“岑律师,是我,夏友林。”
岑楚平复了一下呼吸,打开门。夏友林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笑容。
“这么晚还没睡?”岑楚侧身让他进来。
“有些新的材料,想给你看看。”夏友林走进房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是几位新发现的受害村民资料。我想,或许可以补充到诉讼请求里。”
岑楚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和手写的病历。照片上的人确实状况堪忧。
“夏先生,”岑楚合上文件夹,看着他,“您做环保公益这么多年,遇到过最难的时刻是什么?”
夏友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难的时候太多了。被企业威胁,被地方政府施压,经费短缺,志愿者流失……但最难的,是看到那些受害的人,却无能为力。”
“您觉得这次,我们能赢吗?”
“必须赢。”夏友林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坚定,“这不只是一场诉讼,这是一场战争。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还活着的人,为了……”
他顿住了,没说完。
“为了什么?”岑楚轻声问。
夏友林摇摇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显得很疲惫:“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不早了,岑律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陪王教授。”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岑律师,谢谢你愿意接这个案子。你是个好律师。”
门轻轻关上。
岑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夏友林最后那个眼神,那句“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有那未说完的话……
他在隐瞒什么?又在坚持什么?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岑楚知道,这场“正义之战”,正在滑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而他和方驰也,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