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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色下的抉择 县公安分局 ...

  •   县公安分局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白。岑楚把车停好,刚走进大厅,就看见方驰也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白天那身检察制服,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看到岑楚,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上车说。”方驰也低声说,率先走向停车场角落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岑楚跟上去,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和方驰也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很像。

      “夏友林那边,”方驰也发动车子,却没有开走,只是让发动机低低地运转着,“分局已经派人去酒店了,以防他察觉异常潜逃。”

      “证据够吗?”岑楚问。

      “货车司机指认了,虽然没看清脸,但对身形、声音、特别是左手疤痕的描述,和夏友林高度吻合。”方驰也说,“废弃采石场的残留物,经初步比对,和你从洛水河取的样本成分基本一致。更重要的是——”

      他侧过头,看着岑楚:“技术科恢复了货车司机那部公用电话的部分通话记录。其中一个号码,经过核实,是‘森林之友’办公室的座机,时间就在第一次运输前三天。”

      岑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块拼图也扣上了。

      “所以,”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这整件事,从匿名举报,到匿名送检,到雇佣律所提起诉讼,再到舆论造势……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阳波电力,为夏小雨‘报仇’?”

      “不止。”方驰也摇头,“刚才分局审了那个货车司机。他说,夏友林要求倾倒的‘废料’量并不大,分三次,总共不到两吨。这个剂量,不足以造成洛水河现有的污染程度。”

      岑楚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洛水河确实被严重污染了,但主要污染源可能还是阳波电力。”方驰也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深邃,“夏友林做的,是在已经存在的污染上‘加了一把火’,让数据更触目惊心,让证据链看起来更完美无缺。他利用了真实的污染,把它放大,然后精准地引导舆论和法律程序,指向他想要的‘凶手’。”

      岑楚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发冷。

      这才是最可怕的——半真半假的谎言。阳波电力确实在排污,确实造成了损害,但夏友林通过伪造和夸大,扭曲了责任的边界和程度。他绑架了真正的受害者,利用了公众的同情,甚至可能……利用了岑楚这样的专业人士对正义的追求。

      “那些村民的病情……”岑楚忽然想起,“也是他伪造的?”

      “部分夸大,部分真实。”方驰也说,“王教授不是说了吗?病历记录过于详细系统。我们初步怀疑,夏友林可能通过‘森林之友’的志愿者,长期接触这些村民,甚至可能提供了一定的医疗帮助,从而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和详尽的病历。当需要‘证据’时,他选择性地呈现了最严重的案例,并可能……暗示或诱导了村民的证言。”

      完美的操控。利用真实的不幸,编织一个更大的谎言。

      “现在怎么办?”岑楚问,“逮捕夏友林?然后呢?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会变成一场丑闻。”方驰也接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检方起诉阳波电力的程序可能被迫中止,至少需要重新评估所有证据。‘森林之友’的名誉扫地。已经获得舆论关注的受害村民,可能会因为‘骗局’曝光而受到二次伤害。而你——”

      他看向岑楚:“作为‘森林之友’的代理律师,你的声誉会受到影响。外界不会理解你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他们只会看到,顶尖律所的合伙人,参与了一场构陷企业的阴谋。”

      岑楚沉默了很久。车窗外,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

      “如果,”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揭穿呢?”

      方驰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阳波电力确实在排污,村民确实在受苦。”岑楚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夏友林的手段是错的,但他的目标……让污染企业付出代价,让受害者得到赔偿,这本身没有错。如果我们揭穿他,这一切可能都完了。阳波电力会逍遥法外,村民的赔偿遥遥无期,洛水河的治理也可能被搁置。”

      他转过头,看着方驰也:“有时候,为了一个更好的结果,是不是可以……容忍过程的不完美?”

      这是夏友林的逻辑。也是此刻,最现实、最“明智”的选择。

      方驰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黑暗,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岑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第一次上法理学课,老师问的问题吗?”

      岑楚愣了一下。记忆翻涌,回到那个阳光很好的教室。年轻的教授站在讲台上,问:“法律的本质是什么?”

      当时很多同学回答:是规则,是秩序,是统治阶级的工具。

      但方驰也站起来,说:“法律的本质,是底线。”

      教授问他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法律都可以因为‘更好的结果’而被扭曲,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可以信赖的公平了。”那时的方驰也,眼神清澈而坚定,“真相可能痛苦,程序可能繁琐,正义可能迟到。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我后来经常想起那句话。”方驰也轻声说,“尤其是在面对一些……看起来情有可原,但实质上践踏了底线的事情时。夏友林很可怜,他的女儿很无辜,村民的苦难很真实。但伪造证据、构陷他人、操纵司法——这些行为本身,已经越过了底线。如果我们因为同情结果,就纵容手段,那我们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岑楚看着他。方驰也的眼里有疲惫,有挣扎,但深处,依然是那片不容动摇的清澈。

      是啊,这才是方驰也。十年前是,十年后依然是。那个相信底线,相信程序,相信再艰难的真相也比美丽的谎言更有价值的方驰也。

      而他,岑楚,差点又犯了十年前的错误——为了一个看似“正确”的目标,开始计算得失,开始考虑“捷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沈禹商。

      岑楚接起来,还没开口,沈禹商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楚!出事了!网上突然爆出大量阳波电力违规排污的内部文件照片,还有几个自称是离职员工的匿名采访视频,指控公司长期瞒报污染、贿赂地方官员!现在舆论已经炸了,热搜前三都是这个!”

      岑楚的心沉到了谷底。夏友林的最后一击,或者说……他预感到危险,提前引爆了所有筹码。

      “我知道了。”岑楚尽量让声音平稳,“先别回应,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向方驰也:“他动手了。舆论战。”

      方驰也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想用舆论倒逼司法,造成既成事实。如果我们现在揭穿他,会被说成是‘官商勾结’、‘打压环保人士’。”

      进退两难。

      要么,任由夏友林的谎言裹挟着民意,将一场半真半假的审判推向高潮,让阳波电力成为祭品,也让他和方驰也的职业生涯永远蒙上污点。

      要么,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揭穿真相,承受可能的名誉损失和公众的误解,让真正的污染责任在混乱中被模糊,让受害者可能失去及时赔偿的机会。

      没有完美的选择。

      岑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接起来。

      是夏友林。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岑律师,看到新闻了吗?民意沸腾了。阳波电力这次逃不掉了。”

      “夏先生,”岑楚压住心头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夏友林说,“我在做该做的事。岑律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做我的律师,打赢这场官司,成为为民请命的英雄,你的律所会名声大噪。第二……”

      他顿了顿:“你可以去揭发我。但你想清楚,舆论已经站在我这边。你揭发我,就是和‘全体受害者’作对,和‘民意’作对。你的职业生涯,你的律所,可能会毁于一旦。而阳波电力——一个确实在排污的企业——反而可能因为‘遭人构陷’而获得同情,甚至逃脱部分责任。”

      很精准的威胁。夏友林太了解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了。

      “为什么?”岑楚问,“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楚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夏友林的声音传来,很轻,很飘忽:

      “小雨昨天下午……走了。”

      岑楚握紧了手机。

      “她最后跟我说,爸爸,那条河好脏,我做梦都闻到味道。”夏友林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要是没有那条河就好了……所以,没有错。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阳波电力必须付出代价,必须。”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回响。

      岑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他女儿去世了。”他说。

      方驰也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岑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现在我们是两个冷血无情、要在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心上再插一刀的混蛋。”

      方驰也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但岑楚能看清他眼底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从未动摇的清明。

      “岑楚,”方驰也说,“痛苦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失去至亲的悲伤,我们无法体会,也不能评判。但利用这份悲伤去犯罪,去诬陷,去绑架更多无辜的人——这是错的。这不会让他女儿安息,只会让更多的家庭陷入痛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岑楚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暖。

      “我知道这很难。我也怕。”方驰也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但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了,如果我们默认了‘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那以后呢?下一个夏友林出现的时候,谁还敢站出来说话?法律的底线,又会退到哪里去?”

      岑楚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量在掌心传递。

      “你说得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了出来,“底线不能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禹商的号码。

      “老沈,”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出奇地平稳,“准备一份声明。以我个人和新程律师事务所的名义,声明我们怀疑委托人‘森林之友’及其负责人夏友林涉嫌伪造证据、操纵诉讼,我们已经终止代理,并将配合司法机关调查。”

      电话那头,沈禹商倒吸一口凉气:“阿楚,你想清楚!这相当于自爆!”

      “想清楚了。”岑楚说,“按我说的做。还有,联系所有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挂了电话,他看向方驰也:“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明天发布会,我需要检方在场。需要你们证实,已经对夏友林涉嫌的犯罪行为立案侦查。需要你们承诺,对阳波电力的污染问题,会继续依法、客观、公正地调查,绝不因任何人的违法行为而影响对事实的认定。”岑楚语速很快,“我们要把两件事彻底分开:夏友林的罪,是夏友林的;阳波电力的责任,是阳波电力的。不能因为前者,掩盖后者。”

      方驰也点头:“我可以安排。但需要向上级请示。”

      “尽快。”岑楚说,“另外,王教授的最终报告……”

      “我会亲自联系他,请他加速,并且明确区分真实的污染数据和可能被篡改的部分。”方驰也说,“科学报告,应该成为厘清事实的工具,而不是被利用的武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没有退路了。

      但奇怪的是,做出选择后,那种沉重的窒息感反而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送我回酒店吧。”岑楚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方驰也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县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岑楚。”方驰也忽然开口。

      “嗯?”

      “这次,”方驰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我们并肩作战。”

      岑楚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嗯。”他握紧了方驰也的手,“这次,一起。”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他们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但他们准备好了。

      为了真相,为了底线,为了那句十年前就深埋心底,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誓言——

      “法律的本质,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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