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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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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州盛夏的风总是裹挟着燥热的蝉鸣,聒噪地铺满整座城市的街巷。
期末考的最后一场考试落幕。
星州一中的教学楼瞬间挤满了人,堆积了一整个学期的压力,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尽数消散。
同学们的笑闹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结伴出游的邀约声,交织成最鲜活的夏日序曲。
唯独陆清辞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一片沉滞的空茫。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结伴走出考场,只是安静坐在空荡的教室里。
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肚里空落落的位置,这里从前常年放着许知妤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是她的糖果。
可如今,这里空空如也。
距离许知妤住院,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
期末的最后这两周,他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
白天在校认真考完每一场考试,飞快整理好所有科目的笔记,傍晚准时带着新鲜的水果和温热的吃食去往病房,安安静静陪她待上一整晚。
他慢慢学着不再提治疗也不再提未来。
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会让她敏感难过的话题。
只是絮絮地和她说学校的琐事,说同桌考试又粗心填错答题卡,说操场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说他们从前常去的糖水铺,出新了她最爱的桂花冰酪。
他以为这样温柔的陪伴,总能一点点化开她心里的隔阂。
哪怕她依旧冷淡疏离,不愿多言,不愿亲近,他也愿意等。
等她走出那场意外的阴影,等她放下心底的自卑与倔强,等他们能重新回到从前并肩相伴的模样。
陆清辞低头整理着桌上厚厚的笔记,分门别类整理整齐,装订得规整干净。
语文的古诗文注释,数学的错题解析,文综的知识点梳理,他一字一句手写誊抄,比自己备考还要认真细致。
他记得许知妤学习的习惯,偏爱条理清晰的笔记,喜欢在空白处标注细碎的重点。
他想着,等她出院休养,这些笔记就能派上用场。
就算暂时看不见,他可以慢慢读给她听,可以陪着她一点点补上落下的所有功课。
十六年的竹马情深,从来不是随口说说。
从前都是她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后依赖他,如今换他慢慢来,慢慢来守护她就好。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收拾好个人物品,晚上回家吃饭。
陆清辞指尖划过屏幕,随手回复,眼底却没半分松弛的暖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心底盘算着时间。
医生说许知妤的恢复状态稳定,各项检查结果都趋于平稳,大概率这两天就可以办理出院。
他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买好了她透气柔软的纯棉眼罩,备好了温和的润眼药膏,甚至特意收拾出了家里朝南的空房间,光线柔和安静,最适合静养。
他还和班主任提前报备,预留了新学期的座位,依旧是他们从前并肩坐了两年的靠窗位置。
他做好了所有长久陪伴的准备,笃定地以为,熬过这段最难的时光,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下午四点,夕阳温柔,褪去了正午的灼热,浅浅铺满整条街道。
陆清辞抱着厚厚的一摞笔记,拎着提前买好的冰镇桂花糖水,脚步轻快地往市中心医院走去。
糖水是那家老店刚做好的,冰度刚好,不会太凉伤胃,是许知妤失明前最爱的口味。
他一路走,一路心底揣着细碎的期许。
等她出院,他就每天接送她上下学,替她拎书包,帮她看路,帮她整理所有学业琐事。
不用她逞强,不用她自卑,不用她独自硬扛所有艰难。
他的小姑娘,本该永远肆意鲜活,永远可以在他面前任性发疯。
可当他熟门熟路走到住院部三楼,抬手推开那间熟悉的病房门时,扑面而来的,是彻底的空旷与冷清。
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着浅浅的余味,却再也没有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空无一物,真的很干净。
陆清辞抱着笔记的手臂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泛白,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怀里温热的糖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了温度。
走廊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人心头发慌。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大脑有短暂的空白,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不可能。
明明昨天他来的时候,许知妤还安静靠在床头,沉默地听他说着学校的趣事。
明明医生说,最快也是今明两天出院,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快步走进病房,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沿,每个角落都仔细看过。
没有遗落的发圈,没有没用完的纸巾,没有任何属于许知妤的细碎痕迹。
她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
巨大的慌乱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空落与恐慌席卷四肢百骸。
陆清辞转身,快步冲出病房,抓住路过的护士,声音是克制不住的急促:“这间病房的病人呢?许知妤,刚才的病人去哪里了?”
护士被他骤然紧绷的神情惊了一下,随即温和回应:“哦,这个小姑娘啊,上午就办理出院手续走了,一家人很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上午?”
陆清辞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微微发哑,“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她没有说过今天要出院。”
“应该是家属提前预约的出院,没有提前报备而已。”护士随口解释,“看他们收拾得很匆忙,应该是着急赶路,好像是要去外地。”
去外地。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陆清辞的心底,瞬间砸碎了他所有的期许和盘算。
他僵直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周遭所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机器运作的声响,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心底轰然崩塌的巨响。
着急赶路,去往外地。
所以这些天她所有的冷淡,所有的疏离和所有欲言又止的沉默,从来都不是暂时的情绪低落。
她是早早就做好了决定。
她早就想好要走,要逃离,要彻彻底底地离开他,她不要他了。
那些无数个他耐心陪伴,小心翼翼迁就的日夜,那些他满心期许,默默规划的未来,那些他偷偷准备好的所有温柔和退路,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陆清辞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怀里厚厚的笔记差点滑落。
他低头看着手里整整齐齐的手抄知识点,看着那杯还带着凉意的桂花糖水,眼底积攒多日的疲惫、愧疚、温柔与期待,尽数碎裂成渣。
他以为的循序渐进的治愈,他以为的日久天长的陪伴,在她心里,原来只是急于挣脱的枷锁。
她连一句告别都不愿意给他。
十六年朝夕相伴,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岁岁年年形影不离,分享过所有秘密,见证过所有成长,熬过所有平凡的朝夕。
最后落幕的结局,是一场猝不及防、悄无声息的不辞而别。
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和许知妤的聊天框。
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日常寒暄。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傍晚发的:
【明天考完试,我早点过来陪你。】
没有回复。
从前他们的聊天记录永远密密麻麻,她会缠着他分享琐事,会撒娇闹脾气,会发可爱的表情包,会碎碎念一整天的小事。
可自从她住院之后,对话框日渐冷清,到最后,只剩他单方面的絮叨和奔赴。
他颤抖着输入文字:【你出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发送成功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刺得人眼睛生疼。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陆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尖锐的酸涩和疼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止是聊天框被拉黑。
他点开朋友圈,一片空白。
点开通讯录,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冰冷的忙音。
微信、电话、所有的社交联系方式,她删得干干净净,断得彻彻底底。
她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走廊的阳光明明温暖明亮,落在他身上,却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陆清辞缓缓靠着冰冷的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崩塌的落寞。
他不是不理解她的自卑和倔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许知妤骨子里骄傲又敏感,失明的变故打碎了她所有的底气,让她害怕拖累他,害怕不平等的陪伴,害怕愧疚堆积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从来没有觉得她是负担。
在他这里,不管是耀眼明媚、名列前茅的许知妤,还是身陷黑暗、笨拙脆弱的许知妤,从来都是他放在心尖上纵容偏爱、护了十六年的小姑娘。
他可以接受她的难过、她的逃避、她的疏离,他可以等,等一年、等两年、等更久都没关系。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她连一丝等待的机会都不给他,连一句好好告别的温柔都吝啬给予。
她甚至不愿让他知道,她去往了哪座城市,去往了何方。
偌大的星州城,装满了他们十六年的回忆,每条街道、每家店铺、每段放学路,都有他们并肩的身影。
可现在,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许知妤。
她走得干干净净,山海相隔,杳无音信。
陆清辞静静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怀里的笔记越来越沉,像是压着他沉甸甸、无处安放的心事。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的身影衬得孤寂又单薄。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小时候她摔了跤,红着眼圈扑进他怀里哭,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初中晚自习放学,下雨天同撑一把伞,她乖乖靠在他身侧,小声说以后要一直和他一起走。
高二开学,他们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约定好一起冲刺高考,一起奔赴盛夏的山海。
所有温柔鲜活的过往,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底的刺。
他终于读懂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读懂了她那句疏离的“我们之间不一样了”,读懂了她反复推脱的“不用你麻烦”,读懂了她敷衍的那句“再说吧”。
她不是一时矫情,不是一时低落,是早早就收拾好行囊,斩断所有过往,决然离开。
不知站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许母打来的电话。
陆清辞指尖微僵,沉默良久,缓缓接通,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满身破碎的落寞:“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许母温柔又愧疚的叹息:“清辞,阿姨知道你肯定生气、肯定难过。阿姨对不起你,没有提前和你说。”
“她去哪里了?”
陆清辞没有多余的质问,只是轻声询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们搬去临安了,在那边给她找了明德中学,办理了转学。”
许母的声音带着无奈,“孩子心里结太重了,留在星州,她每天看着到处都是你们的回忆,看着你,就会想起那场意外,就会自卑内耗。我们也是没办法,想让她换个环境,好好养身体,好好调整心态。”
临安,明德中学。
几百公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生。
她彻底抛开了星州的一切,抛开了他,抛开了他们十六年的岁岁朝夕。
“她是不是再也不打算回来了?”陆清辞轻声问。
许母沉默许久,终究没有隐瞒:“至少高中这几年,不会回来了。妤妤性子倔,决定的事,谁都劝不动。”
“清辞,忘了她吧,你们还小,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忘了她。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利刃都要伤人。
怎么忘。
认定一辈子的人,如何能说忘就忘。
陆清辞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委屈、不甘、落寞、执念,尽数压在心底。
“我知道了。”
他轻声应了一句,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走廊彻底归于寂静。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日依旧热烈,属于他的妤妤,在这一刻,彻底落幕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厚厚一摞、亲手抄写的笔记,看着那杯彻底冰凉的桂花糖水,指尖微微蜷缩。
他熬过失序的夜晚,熬过忐忑的等待,熬过小心翼翼的迁就,最终只等来一场无声的离别。
没有人知晓少年此刻心底翻涌的执念。
别人都劝他放下,劝他往前看,劝他忘了那个不辞而别的小姑娘。
可陆清辞心底清楚,他放不下。
从六岁初见,她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喊他清辞哥哥的那一刻开始,许知妤这三个字,就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她想逃,想躲,想斩断过往,想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疗伤、重新开始。
没关系。
她逃,他就去找。
她躲,他就等。
几百公里的山海阻隔,数年的时光别离,都没关系。
陆清辞抬手,轻轻拂过笔记封面上干净的纹路,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慌乱和落寞,只剩下一片深沉又执拗的坚定。
星州一中是万众艳羡的重点学府,是所有人眼中他最光明坦荡的前路。
可如果这里没有许知妤,再耀眼的前途,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他的小姑娘,独自困在无边黑暗里,独自背负着自卑和倔强,独自在陌生的城市咬牙坚持。
她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怜悯,不要他带着亏欠的陪伴。
那他就褪去所有亏欠,抛开所有光环,奔赴她的城市,以最平等的身份,重新站到她身边。
哪怕隔着山海,隔着岁月,隔着她刻意筑起的高墙。
哪怕她此刻,早已将他彻底遗忘、彻底摒弃。
夕阳落尽余晖,暮色悄悄浸染整座城市。
陆清辞站在空荡的医院走廊里,对着几百公里之外的临安,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许知妤,你可以躲我一时。
但我,不会让你躲我一辈子。
一年为期。
等我。
下一次再见,我不再是带着愧疚弥补你的陆清辞。
我只是,只想纵容你,只想陪着你的,唯一的竹马。
不管你逃得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岁岁年年,至死不休。
许知妤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