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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再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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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长久笼罩着病房里的每一寸空间。
许知妤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从意外发生那天被紧急送进手术室,再到接连数天大大小小的检查,鼻腔里终日萦绕着冰冷又苦涩的气息,盖过了她从前最喜欢的、陆清辞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香气。
她安静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衬得身形愈发纤细。
88斤的体重,在接连几天寝食难安之后,仿佛又轻了些许。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影,没有色彩,连窗外盛夏热烈的阳光,都再也无法落在她的眼底。
医生昨天已经和她的父母明确说明了情况。
眼部重创损伤视神经,现阶段所有保守治疗收效甚微,短期之内很难恢复视力,后续能不能有转机,只能漫长等待,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许知妤没有大哭大闹,听到结果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垂着眼。
旁人或许会以为她平静接受了现实,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片鲜活热闹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十七岁,本该是坐在星州一中重点一班教室里,埋首于试卷习题,期待着明年盛夏高考的年纪。
她还和陆清辞约好,要一起朝着省内顶尖的高校努力,约定考完试就结伴去海边,吹晚风,看日落。
那些构想清晰又鲜活,如今全都碎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知妤的脊背下意识绷紧。是陆清辞。
她能精准分辨出他走路的节奏,十几年朝夕相伴刻进本能里的熟悉,就算看不见,单凭听觉,也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陆清辞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家里保姆炖好的排骨汤。
这些天,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事情,除了必要回学校递交请假材料,余下所有空闲时间全都守在医院。
他原本条理清晰的生活彻底打乱,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青黑,往日从容干净的少年气息,蒙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愧疚。
“知妤,我来了。”
少年的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褪去了从前偶尔带着的轻快笑意。
许知妤没有转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是淡淡开口。
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不用每天过来。马上就要期末,一班功课紧,耽误你的学习不好。”
陆清辞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制造出刺耳的声响惊扰到她。
他目光落在女孩苍白单薄的侧脸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不断蔓延。
“功课我可以自己补上。”
他顿了顿,克制住翻涌的情绪,“我想陪着你。”
“不用。”
许知妤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陆清辞,你没必要这样。意外只是巧合,和你没有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隔阂已经悄无声息滋生。
出事那天,他们相伴出门,一起奔赴期待许久的短途散步。
变故来临的瞬间,陆清辞没能护住她。这份遗憾日复一日盘旋在他心头,演变成沉甸甸的愧疚。
而许知妤,不愿意看见他这副满怀亏欠的模样。
从前的许知妤,在陆清辞面前永远肆无忌惮,可以随意撒娇、耍小脾气,会理直气壮索要他全部的偏爱。
那是建立在她完整、鲜活,拥有一切底气之上。
可现在,她失去了视力,变成需要旁人照顾的人。
骄傲根植在骨子里,她无法坦然接受陆清辞带着愧疚的善待。
她害怕,害怕往后漫长岁月里,陆清辞看向自己的目光永远掺杂同情与亏欠。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怜悯,是平等的喜欢。
倘若这份陪伴的根源只剩下自责,那不如趁早拉开距离。
陆清辞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距离刻意保持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不敢贸然伸手触碰她,只能低声说道:“汤炖好了,温热的,要不要喝一点?阿姨说你昨天晚饭吃得很少。”
许知妤轻轻摇头:“没胃口。”
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传来远处街道车辆来往的声响,病房内却沉闷压抑。
从前他们待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闲话,聊班级里发生的趣事,讨论难解的文科阅读题,吐槽难懂的数理公式。
如今面对面,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医生那边还有新的治疗方案,下周会安排专家会诊。”
陆清辞慢慢开口,试图寻找到话题,“国内有名的眼科专家,我爸妈已经帮忙联系好了,后续我们可以安排复诊。”
许知妤唇角扯出一抹很浅、近乎虚无的笑意:“会诊又能怎么样?最坏的结果大家都清楚。陆清辞,别再耗费精力了。”
黑暗持续笼罩视野,未知的恐慌日夜侵蚀着她。
夜里经常失眠,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长久的黑暗不断放大心底所有消极想法。
她无数次独自想象未来,看不见书本,看不见道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出门,往后的人生处处充满阻碍。
“不要提前放弃。”
陆清辞的声音微微加重,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还有机会,一定还有希望。”
“希望太渺茫了。”
许知妤轻声说,“我只是接受现实而已。”
她不愿意继续讨论治疗相关的话题,主动转移方向:“学校那边,请假手续你都帮我办完了吗?期末的考试,我应该没办法参加。”
“已经和班主任沟通完毕。班主任让你安心休养,学业不用着急。”
陆清辞回答,“笔记我每天都会整理一份,等你方便的时候带给你。文科的知识点我可以慢慢读给你听。”
听到这句话,许知妤心底的抗拒再次涌上来。
长久依靠别人朗读课本,依靠别人带路,依靠别人打理生活琐碎。
一想到往后要长期依赖旁人,尤其是陆清辞,她就喘不过气。
“不用麻烦你整理笔记。”
她语气疏离,“我爸妈会想办法。”
一次次委婉的推脱,陆清辞能够清晰感受到她刻意拉开的距离。
少年喉结滚动,积压多日的情绪涌上心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知妤,你一定要这样和我保持距离吗?我们认识十六年,从小一起长大。”
“正因为认识太久,才更不该继续纠缠。”
许知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陆清辞,我们之间不一样了。”
从前平等并肩的两个人,现在出现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不想做依附他的人,不想成为他人生路上的负担。
陆清辞家境优渥,未来拥有无限广阔的前路,拥有大把选择,不必被一个前途未卜的自己困住脚步。
陆清辞沉默下来,胸腔里的情绪无处释放。
他无数次在深夜回想意外发生的瞬间,不断假设,如果当时他反应再快一点,如果他及时拉住许知妤,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这份自责日夜折磨他,他想尽办法弥补,却发现自己连靠近她都变得艰难。
他安静坐了许久,直到掌心攥出一层薄汗,才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和你疏远。”
许知妤没有回应。她侧过身子,面朝墙壁,刻意避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不见的视线,让她不必伪装脸上的情绪,不必担心被他捕捉眼底的脆弱。
只有转过身,她才敢放任鼻尖泛起酸涩,任由情绪悄悄翻涌。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眷恋这么多年的相伴。
只是骄傲不允许她停留。
与其等着日后两人之间只剩下愧疚与尴尬,不如趁着现在及时抽身。
陆清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酸涩难忍。
他知道许知妤的性子,外表看起来活泼随性,骨子里极其要强。
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了她所有底气,封闭内心,拒绝所有人靠近,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没有继续逼迫她,不再多说那些让她倍感压力的话语。
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陪着她,病房里只剩下微弱的空调运行声。
没过多久,许知妤的母亲提着水果回到病房。
看见陆清辞,许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天她全都看在眼里,清楚陆清辞有多上心,也明白自家女儿如今刻意回避对方。
“清辞又过来啦。”
许母放轻脚步,“辛苦你了。马上到午饭时间,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总天天守在这里,身体会扛不住。”
陆清辞站起身,礼貌回应:“阿姨,没关系。我再坐一会儿。”
许母看向背对这边的许知妤,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女儿心里结了疙瘩,旁人劝解再多也起不到作用,只能慢慢等她自己想开。
临近中午,陆清辞知道继续留下只会让许知妤更加拘谨。
他拿起一旁的保温桶,轻声说道:“那我先回去。明天我再过来,带一点你以前爱吃的蓝莓。”
许知妤一动不动,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陆清辞缓步走向病房门口,在门口停顿几秒,回头望向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底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跨过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不知道如何才能抚平许知妤心里的自卑与不安。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空间。
听见脚步声彻底远去,许知妤才慢慢转回身。
空洞漆黑的视野里,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属于陆清辞的气息。
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淌到下颌。
她抬手,摸索着想要擦去眼泪,指尖碰到皮肤,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冷淡推开陆清辞的时候,她心里同样疼得厉害。
十六年青梅竹马,陆清辞早就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现实横在眼前,她没有办法装作一切如常。
她害怕长久的黑暗,更害怕日复一日看着陆清辞因为愧疚勉强留在自己身边。
短暂的陪伴过后,等到新鲜感与亏欠消散,剩下的只会是无休止的疲惫。
长痛不如短痛,这是许知妤反复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
下午,医生再次前来查房,细致检查眼部情况,依旧给出并不乐观的结论。
保守治疗效果有限,长期视力恢复的概率依旧很低。
许父许母听完诊断,神色沉重。
夫妻二人避开病房,走到走廊低声商量后续安排。
“一直留在星州治疗,短期很难看到成效。而且知妤现在情绪很差,每次陆家那孩子过来,她都刻意回避。”许父低声开口,“孩子心里压力太大了。”
许母红着眼眶:“我看得出来,知妤不想继续留在这座城市。这里到处都是她和清辞从小到大的回忆,发生意外之后,每一处地方都能勾起难受的记忆。”
“要不考虑转学?”
许父犹豫着提出想法,“换一座城市,换一所学校,换一个全新环境。远离熟悉的人和事,或许她能慢慢调整心态。我们也可以在新城市继续寻找眼科医院复诊,不会耽误治疗。”
这个提议让许母心头一动,却又充满顾虑:“可是转学不是小事,高二关键时期,换环境适应起来很难。而且知妤现在看不见,日常起居都需要照料。”
“留在星州,她一直陷在负面情绪里,更没有办法静下心学习。”
许父叹了口气,“与其困在原地不断内耗,不如尝试离开。远离所有熟悉的人和回忆,让她重新开始生活。至于陆清辞……分开一段时间,对两个人或许都好。”
夫妻俩交谈许久,最终达成共识。
打算等许知妤情绪稍微稳定,就和她商量转学事宜。
傍晚时分,许母回到病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放缓语气:“妤妤,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许知妤缓缓回神,抬手胡乱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什么事?”
“我们考虑,等你身体稳定一些,办理转学。去南边的临安市,换一所高中。”
许母小心观察女儿的反应。
“那边医疗资源不错,方便定期复查眼睛。离开星州,换个全新环境,不用一直困在现在的情绪里。”
转学,离开星州。
短短几个字,重重撞在许知妤心上。
这恰好是埋藏在她心底,不敢主动说出口的念头。
只要还留在星州,她就免不了会和陆清辞相遇,免不了持续陷入拉扯。
离开这座装满两人回忆的城市,才能彻底斩断现在这种尴尬煎熬的局面。
她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低声给出答复:
“我愿意转学。”
许母没有料到女儿答应得这样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酸涩:“你想清楚了?转学意味着要适应陌生学校、陌生同学,一切从头开始,难度不小。”
“我想清楚了。”
许知妤语气十分平静,“留在星州,我没有办法静下心。换个地方,或许会好很多。”
她没有提起陆清辞,可母女二人心里都明白,做出这个决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躲开他。
确定想法之后,许父立刻着手查询临安市高中的招生政策,联系学校沟通转学条件。
一切都悄悄推进,许知妤和父母达成默契,暂时不把转学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清辞。
她不敢想象,当陆清辞得知自己不告而别,会是什么反应。
可她没有勇气当面告别,害怕看见他错愕、挽留的模样,害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彻底崩塌。
接下来数日,陆清辞依旧每天准时来医院探望。
带来她爱吃的水果,耐心和她闲聊学校里细碎日常,小心翼翼避开容易让她情绪低落的话题。
许知妤维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礼貌回应,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和他说笑,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陆清辞隐约察觉到异样,总觉得许知妤藏着心事,几次想要追问,都被她不动声色岔开话题。
他只能压下心底不安,寄希望于等许知妤病情好转,两人之间的隔阂能够慢慢消散。
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许知妤已经在悄悄规划一场不辞而别。
一周之后,专家会诊结束,最终方案敲定。
后续以长期康复理疗为主,恢复速度无法预估。
同一天,临安市一所普通高中的转学手续初步沟通妥当。
等到出院手续办好,许知妤一家人就要动身离开星州。
出院前一天下午,陆清辞照常来到病房。
他拎着一小盒新鲜蓝莓,还记得许知妤从前很喜欢这种酸甜的果子。
“今天专家会诊结果怎么样?”陆清辞把盒子打开,拿出一颗蓝莓,犹豫片刻,轻声询问。
“还是老样子。”
许知妤淡淡回答。
陆清辞坐下,安静陪了她半个多小时。
离开前,他轻声说道:“再过几天期末结束,我带你从前爱吃的那家糖水铺上新了,等你出院,我带你去尝尝。”
许知妤心脏猛地一揪。
她清楚,自己没有机会赴约了。
不久之后,她就会离开星州,去往几百公里之外的临安。
往后星州的糖水铺,熟悉的街道,一班的教室,还有身边这个陪伴十六年的少年,都会变成遥远的过去。
她屏住呼吸,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轻轻应了一声:
“再说吧。”
简单三个字,敷衍又疏离。
陆清辞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底那股不安感愈发浓烈,却找不到突破口。
他只能道了一声好好休息,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许知妤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无边黑暗包裹着她,心底是铺天盖地的茫然与不舍。
她清楚自己做出的选择会留下巨大遗憾,可眼下,她找不到第二条出路。
骄傲、自卑、愧疚、眷恋,无数情绪缠绕在一起,拧成解不开的结。
她只能选择逃走,暂时逃离这座承载欢喜与伤痛的城市,逃离那个满心愧疚的少年。
等到很久以后,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和陆清辞相见。
窗外的落日缓缓下沉,橘红色余晖铺满医院的长廊。
在病房里,许知妤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窗外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