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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会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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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夏天,比星州温柔太多。
没有聒噪不休的蝉鸣,风穿过街边成片的香樟林,吹过来都是温温软软的,带着南方城市独有的湿润水汽,轻轻落在人身上,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许知妤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已经整整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陌生的城市褪去所有疏离感,足够让她慢慢适应无边黑暗包裹的生活,也足够让她把那段盘踞心底十六年的过往,小心翼翼压进心脏最深处的角落。
不敢触碰,不敢回想。
高二下半学期的尾声悄然临近,明德中学的学习节奏,比星州一中松弛平缓许多。
没有密集的周测,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培优压力,周遭同学的性子也温和恬淡,一切都慢下来,安稳得不像话。
这正是她当初执意要来这里的理由。
远离重压,远离回忆,远离那个让她满心愧疚的少年。
靠窗的座位,是班主任特意为她安排的。
光线柔和不刺眼,微风常年通透,对于需要静养眼睛,无法直视强光的她来说,是全班最好的位置。
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备考,安静得只剩下轻柔的风响。
许知妤单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按压着平整的试卷。
一年的摸索适应,她早已褪去初失明时的笨拙慌乱。
她学会了依靠指尖触感分辨纸张,辨认书本,学会了凭听力捕捉课堂重点,学会了在没有任何人帮扶的情况下,安稳走完教室,走廊,楼梯的每一寸路。
曾经那个事事依赖陆清辞,连下楼都要攥着他衣角撒娇的小姑娘,被漫长的黑暗和独处,硬生生磨出了一身隐忍的独立。
她不再轻易慌乱,不再动辄脆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凡事都靠自己硬扛。
桌面上放着一支专门适配盲写的中性笔,笔尖触感特殊,能让她凭着手感写出规整的字迹。
只是哪怕练习了千万次,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斜轻飘,再也找不回从前清秀利落的模样。
偶尔空闲下来,指尖摩挲着歪扭的字迹,她会恍惚想起从前的午后。
想起星州一中的教室,想起靠窗的同桌,想起骨节修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耐心带着她一笔一画练字的温柔。
陆清辞的字迹清隽挺拔,是老师常年挂在嘴边的范本,和他清冷端正的人一模一样。
每次想起这些细碎的画面,心底都会漫开一层浅浅的酸涩,不浓烈,却绵长不散。
不痛彻心扉,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弄丢了这辈子最温柔的偏爱。
她不后悔转学离开,却永远无法释怀那场不辞而别。
当初果断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毅然决然奔赴几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
是她最理智、最自保的选择。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太清楚陆清辞的温柔。
只要留在星州,只要还能见到他,她就永远无法挣脱自卑的枷锁,永远会沉溺在过往的温柔里,永远无法坦然接受残缺的自己。
她不要怜悯的陪伴,不要愧疚的迁就。
她要不起陆清辞毫无保留的好,所以只能逃走。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她刻意杜绝所有关于星州的消息,从不打听旧同学的近况,从不翻看任何相关的社交动态,甚至连父母偶尔提起老家的人和事,她都会轻声岔开话题。
她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些过往就会慢慢褪色,慢慢消散。
可只有深夜独处时她才知道,有些刻进骨血的记忆,从来不会随着时间变淡。
只是被她层层掩埋,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心底。
下课铃声轻轻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周遭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放下笔,伸着懒腰小声说笑,前后桌凑在一起讨论难题,闲聊日常,少年少女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知妤,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
身旁传来同桌温柔的声音,是个性格软糯的小姑娘,叫苏晓,是这一年来,唯一一个主动靠近,耐心照顾她的朋友。
明德中学的同学大多温柔善良,知道她眼睛不便,从来没有人刻意打探她的过往,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所有人都默契地给予她温柔的包容。
这一年的安稳平和,是她从未预想过的馈赠。
许知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清淡:“不去啦,我在座位上坐会儿,你们去吧。”
“那我们快点回来,给你带一瓶常温的蜜桃水好不好?”
苏晓贴心地避开冰饮,记得她肠胃偏弱,从来不爱吃凉的东西。
“好,谢谢你。”
女孩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年,她学会了温和待人,学会了安静独处,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温柔。
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肆意张扬,肆无忌惮的模样,再也不会对着某个人任性撒娇,发疯胡闹。
没人知道,她所有的任性和天真,所有的肆无忌惮,从来都只给过一个人。
只给过陆清辞。
人群渐渐离开教室,喧闹声渐行渐远,宽敞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许知妤微微侧头,朝向窗外风吹来的方向。
鼻尖萦绕着临安香樟清淡的草木香气,干净温柔,却取代不了记忆里那抹熟悉的雪松味。
陆清辞身上的味道,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和青春,早已在她的青春。
她偶尔会忍不住猜想,一年过去了,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依旧稳居年级榜首,是不是还是那般清冷寡言,拒人千里,是不是……已经彻底放下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会源源不断滋生出酸涩和遗憾。
她狠心斩断了所有羁绊,让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以最决绝的方式退场。
以他的优秀和耀眼,本该早早走出这场短暂的插曲,奔赴更辽阔坦荡的人生。
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许知妤抬手,轻轻拢了拢垂落在额前的碎发,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她反复告诉自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是她亲手选的路,再难也要好好走下去。
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妤妤,最近眼睛有没有不舒服?这周周末有空,我们带你去市里的眼科医院复查。】
一年来,复查从未间断。
大大小小的医院跑遍了临安,中西医的理疗方案全都尝试过,结果却始终一成不变。
视神经损伤无法逆转,恢复视力的概率依旧渺茫,医生给出的答复永远是静养、观察、等待。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只有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许知妤指尖摸索着屏幕,凭着熟练的触感缓慢打字回复。
【没事,不用特意复查,我挺好的,周末我想在家背书刷题。】
她习惯性报喜不报忧。
这一年,她早已习惯了黑暗里的生活。
习惯了看不见阳光,看不见风景,看不见人间烟火的日子。
偶尔夜里失眠,独自躺在漆黑的卧室里,被无边孤寂包裹时,也会短暂崩溃迷茫。
可天亮之后,她依旧会收拾好所有脆弱,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生活。
父母为了陪她转学,放弃了星州稳定的工作,在临安重新安家,日日为她的眼睛忧心焦虑。
她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脆弱,只能努力变好,不让家人再为自己牵挂难过。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母亲的消息接踵而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妤妤,妈妈有件事,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许知妤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细微的预感。
【前几天我和星州的老街坊聊天,听说陆家那孩子……退学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阵猝不及防的狂风,瞬间吹散了她心底所有的平静。
许知妤的指尖骤然僵在屏幕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退学了。
陆清辞,退学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眼底,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瞬间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
许知妤怔怔坐着,耳畔的风声,远处的喧闹声,教室里细碎的响动,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偌大的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尖微微发颤,甚至有些拿捏不稳手机。
星州一中是什么地方?
是全省顶尖的重点高中,是无数学子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学府,是陆清辞从小到大扎根的地方。
他天赋卓绝,心性沉稳,自律克制,从小到大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
他的未来清晰坦荡,前途一片光明,是所有人眼里毋庸置疑的顶尖优等生。
那样珍视学业、从来不会浪费半分光阴的陆清辞,怎么会退学?
怎么可能退学?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心底的慌乱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压得她胸口发闷,连指尖都泛起冰凉。
隔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颤抖着缓慢打字,屏幕上的字句歪歪扭扭,藏不住她此刻的慌乱。
【为什么退学?他成绩那么好,怎么会突然退学?】
她从来不敢设想,自己那场决绝的离开,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她以为,最多只是让他短暂难过一段时间,最多只是让他遗憾一场,最多……只是在他漫长的人生里,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浅浅痕迹。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做到这种地步。
手机那头的回复迟迟没来,等待的每一秒都漫长煎熬。
许知妤坐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底无数种猜测疯狂翻涌,恐慌、不安、愧疚、酸涩,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拼命逃离,拼命推开,拼命斩断所有羁绊,就是不想拖累他半分,不想让自己成为他人生路上的遗憾和牵绊。
可到头来,她自以为的成全,自以为的放手,自以为的为他好,反而成了打乱他整个人生轨迹的罪魁祸首。
良久,母亲的消息缓缓弹出。
【具体原因没人清楚,陆家也没对外细说。只是听说,他休学整理了一年,放弃了星州一中的学籍,好像是打算转学去外地读书。】
休学一年,放弃重点学籍,远赴外地转学。
许知妤的心脏狠狠一缩。
一年时间。
刚好是她来到临安,整整一年的时间。
时间完美重合,精准得让人不敢细想。
一个荒唐却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进她的脑海里,疯狂生根发芽,让她浑身震颤。
他是不是……在找她?
这一年的休学沉寂,这放弃所有荣光的决绝退学,这远赴异地的转学,是不是全都因为她?
因为她不告而别,因为她彻底失联,因为她斩断了所有过往,所以他不惜放弃自己的前途,也要奔赴未知的远方,只为找一个不确定的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铺天盖地的愧疚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以为自己是及时止损,是两相放过,是各自安好。
却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拼命逃离,拼命放下。
而陆清辞,从来没有放过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用最沉默,最执拗,最盛大的方式,回应了她的逃避。
用自己光明坦荡的前途,赌一场遥遥无期,未知渺茫的重逢。
教室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过她泛红的眼尾,温柔的风,却吹得她眼眶酸涩发胀,鼻尖一阵阵发酸。
这一年来刻意压制的情绪,刻意掩埋的思念,刻意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以为自己躲得安稳,过得平和,在临安的软风里慢慢自愈,慢慢走出过往。
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清冷骄傲的少年,为了她,亲手推翻了自己所有的人生规划,放弃了所有人艳羡的一切,孤注一掷,奔赴千里。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的不辞而别,没有怨过她的狠心拉黑,没有恨过她的决绝逃离。
他只是,固执地想要再找到她,再回到她身边。
许知妤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抖,温热的水汽一点点氤氲在眼底。
她看不见窗外的风景,看不见天光云影,看不见人间烟火。
可她此刻,却清晰无比地看见,那个少年藏了整整一年,深沉又偏执的爱意与执念。
从前她总觉得,他对她的好,是愧疚,是弥补,是意外之后的自责亏欠。
所以她拼命推开,拼命拒绝,拼命想要两清。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
哪里是什么亏欠。
从头到尾,都是明目张胆,深入骨髓的偏爱。
是十六年岁岁年年的深情,是跨越山海也不愿放手的执念。
是哪怕被狠狠抛弃,被彻底隔绝,也依旧不肯转身的深情。
安静的教室里,女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被温柔的晚风包裹,眼底却蓄满了隐忍的湿意。
临安的风很软,岁月很安。
可她安稳独居的岁岁年年,终究欠了那个少年一场,最温柔也最偏执的奔赴。
她不知道他会去往哪座城市,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她,不知道这场盛大的奔赴,最终会不会落得一场空。
可她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早已溃不成军。
隔着山海,隔着岁月。
【你会来吗?】
— 许知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