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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临安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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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病房的窗帘总是拉得半掩。
不是怕光线刺激伤口那么简单。
许知妤眼睛裹着厚厚的纱布,对她而言,光明与黑暗已经没有分别,拉上窗帘更多是为了隔绝外界过于喧嚣的光亮,给她一点心理上的安稳。
暑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
别的高二学生考完期末,迎来的是放松、奶茶、结伴出游,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夏日假期。
落到许知妤身上,整个暑假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病床坚硬的被褥,还有反反复复的检查。
距离意外已经过去一周。
这一周时间里,大大小小的检查几乎没有间断过。
眼底B超、眼压测试、裂隙灯,一项项轮番上阵。
每一次检查都不算舒服,仪器触碰靠近眼部的时候,残存的刺痛依旧会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医生给出的说法始终模棱两可,视网膜震荡损伤比一开始预判的还要棘手,已经完成第一次清创修复手术,可光感依旧没有恢复。
没有任何人敢给出确切的答复。
有可能休养几周慢慢好转,也有可能,无论多少次手术,都挽回不了视力。
这句话,许知妤听护士、听医生拐弯抹角提起过。
父母也会刻意避开她小声交谈,但失去视觉之后,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走廊、病房里那些压低的话语,一字一句都会钻进她耳朵里。
她没有大哭大闹。
最开始躺在病床上,深夜里会压抑不住地发抖,眼泪悄无声息浸透纱布边缘。
等到白天,面对许建国和苏婉的时候,她反倒会强迫自己安静下来,不愿意再给本就心力交瘁的父母增添负担。
骄傲刻在许知妤的骨子里。
从前她活泼娇纵,可以肆意撒娇任性,那是建立在她完整鲜活的前提下。
如今被困在无边黑暗,她本能地竖起一层坚硬的壳,把脆弱藏起来,不希望看见旁人同情的目光。
哪怕这份同情,来自最亲的家人。
陆清辞几乎天天来医院。
大部分时候是上午过来,手里拎着东西,有时候是家属院家里炖好的汤水,有时候是书店买来的散文集,都是从前许知妤喜欢读的。
病房门轻轻推开的声响,脚步声落在瓷砖地面,许知妤仅凭听觉就能分辨出来是他。
最开始的两三天,她还会勉强应上几句话。后来慢慢的,她话越来越少。
明明从前两个人可以絮絮叨叨聊上一整个下午,聊习题,聊晚霞,聊家属院小猫,什么细碎小事都能说。
现在陆清辞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屋子里常常陷入长久的沉默。
“今天感觉头还疼吗。”
陆清辞的声音放得很轻。
“还好。”
许知妤的回应简短,脸朝着天花板,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带了你之前想看的那本散文,我读几段给你听?”
“不用了,有点累,想休息。”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没有直白下逐客令,但是句句都带着距离。
拒绝朗读,拒绝闲聊,回避所有可以亲近的机会。
陆清辞能够清晰感受到这份变化。
他心里清楚根源在哪里。
许知妤害怕的不只是失明本身,她害怕以这样狼狈残缺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少年心底沉甸甸的愧疚还压得死死的,他想做点什么去分担她的痛苦,可很多时候,他的靠近,反倒变成了她的负担。
他记得从前那个肆无忌惮对着自己发疯撒娇的小姑娘,而现在,她在刻意推开他。
他不能强硬凑上去。
过分的关心,在此刻的许知妤眼里,只会等同于怜悯。
于是很多时候,陆清辞不会久留。放下带来的东西,简单问几句身体状况,安静坐一会儿,便主动离开病房。
走到走廊的时候,常常会碰上许建国或者苏婉。
苏婉每每看见他,总是忍不住叹气。
“清辞,辛苦你总跑过来。知妤她不是针对你,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阿姨我明白。”陆清辞低声应答。
他怎么会不明白。
这天午后,天气闷热,外面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病房里开着空调,空气凉凉的。
苏婉回家去拿换洗衣物,许建国下楼去食堂打饭,病房里面只剩下许知妤一个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是陆清辞。
他今天没有带书也没有带汤,手里只拿了一个小小的纸袋。
走到病床边,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先安静站了片刻。
屋子里很静,空调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嗡鸣。
许知妤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来人是谁。她侧过一点脑袋,手指无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
“爸妈不在。”她先开口,语气平平。
“我知道。”陆清辞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我待一小会儿就走。”
没有人说话。
纱布蒙住双眼,许知妤的世界只有黑暗。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出事那天江边的画面,晚霞、江水、芒果慕斯,还有画板砸落下来那一瞬间的剧痛。
也会想起,在那之前十六年的时光。
家属院对门的两户人家,小时候一起在楼下院子里追跑打闹,小学初中一直同班,后来升入星州一中,成为同桌。
她无数个理科崩溃的夜晚,是陆清辞耐着性子给她讲题。
放学回家,两个人并肩走回家属院。
她所有没说出口的心动,全部藏在那些朝夕相处的碎片里面。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变成一个需要被照料的病人。
每次陆清辞出现在病房,她就会忍不住去想,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可惜,是自责,还是单纯出于旧情的怜悯。
她宁可他不要来。
与其反复接收这份带着愧疚的善意,不如干脆断开来往。
“陆清辞。”
许知妤忽然出声,打破房间里的死寂。
“我在。”
“等我出院之后,我打算转学。”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听不出太大情绪,可落在陆清辞耳朵里,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进水面。
他脊背微微一僵。
“转学?去哪里。”
“临安,明德中学。”
许知妤的语速很慢,仿佛已经在心底反复斟酌过无数次,“我妈妈娘家那边的县城,那边有一所普通高中,明德中学。我和爸妈已经聊过这件事,他们在考虑。”
星州一中是全省顶尖的培优重点班,是无数学生挤破头想要进来的地方。
距离这里三百多公里,一座节奏缓慢的内陆小城,教育资源远远比不上星州。
陆清辞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伤势,是学业,可更深一层,他读懂了她真正的意图。
她想要逃开这里。逃开熟悉的学校,熟悉的家属院,逃开所有见证过她从前模样的人,其中,也包括他。
“是因为眼睛吗。”
陆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部分。”
许知妤没有否认,指尖把床单绞出一道道褶。
“在星州,走到哪里都是熟人。班里同学,以前的朋友,家属院的邻居。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出事,知道我眼睛看不见。我不想每天活在别人的同情眼光里面。”
顿了顿,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微微发紧。
“尤其是……面对你。”
这句话落下,病房又静了下来。
“我以前可以毫无顾忌跟你闹,跟你撒娇。那是从前的许知妤。”
她的下颌绷得很紧,纱布之下看不见神情,可声音藏着难以掩饰的难堪。
“现在我这个样子,我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待在你身边。每次看见你过来,我都会记得江边发生的一切。”
“我能感觉到你的愧疚,陆清辞,我承受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愧疚。”
她不怕疼,不怕漫长难熬的治疗。
她怕的是,他们之间十六年干净纯粹的青梅情谊,被一场意外彻底变质,裹上一层永远卸不掉的亏欠。
她不要他因为一场事故,出于愧疚来善待自己。
她心里藏着喜欢,所以更加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陆清辞坐在椅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他早隐约猜到她心里是这么想,可亲耳听她讲出来,胸口依旧闷得难受。
他想解释,想说那不是只有愧疚,还有别的藏了许多年的心意,那些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里滋生出来的爱慕。
可是话堵在喉咙口,他说不出口。
现在这个时机,太不堪了。
在她深陷黑暗、满心自卑破碎的时候袒露暗恋,听起来更像是怜悯之下的妥协。
对许知妤而言,只会是另一种伤害。
“所以我想去临安,离这里远一点。”
许知妤继续说道,“换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养身体,继续读高三。”
“暂时……不要联系了。微信,电话,都不要再往来。”
切断所有联络。
简简单单几个字,划开一道巨大的鸿沟。
盛夏还没有过完,他们就要主动推开彼此。
陆清辞的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窗外夏日的日光透过半掩窗帘漏进来细碎光斑,落在地板上,可照不进两个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他有千万句话想反驳,想告诉她自己不在乎她是否受伤,想告诉她,那些陪伴并不全部来源于那场意外的亏欠。
可理智又清清楚楚告诉他,此刻强行挽留,只会让她更加抵触。
许知妤已经下定了决心。骄傲的女孩一旦做出决定,很难被轻易改变。
“你的眼睛后续还要回来星州复查。”
过了很久,陆清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临安那边医疗条件有限,不能完全脱离这边的医院。”
“复查我会回来。但那只是看病。”
许知妤语气很坚决,“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陆清辞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自责、心疼、无力,种种情绪缠绕在一起。
“你已经和叔叔阿姨谈妥了?”
“他们一开始不同意。”
许知妤轻轻吸一口气。
“我跟他们聊了好几个晚上。他们心疼我,最后松口了。八月底就办理转学手续。”
暑假还剩下大半,八月底,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离开家属院,离开一墙之隔的邻居,离开十六年朝夕相伴的少年。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许建国打饭回来了。
谈话不得不到此终止。
陆清辞没有再多争辩什么。
他把带来的纸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的是许知妤爱吃的水果硬糖,从前同桌的时候,他常常拿给她。
“我先走了。”他站起身。
许知妤没有回应。
陆清辞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短短几秒。
他很想回头再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补充,推门走出去。
门合上的轻响落下,病房里面又只剩她一个人。
许知妤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温热的眼泪悄悄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面。
嘴上说得无比决绝,可心里,同样是撕拉扯拽的疼。
要切断和陆清辞全部联系,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只是她别无选择,她没有办法以如今破碎的姿态,继续留在他的生活里面。
日子一天天缓缓向前淌过。
后续第二次手术如期开展。手术室灯亮起又熄灭,出来之后,医生带来的依旧不算好消息。
眼底损伤修复得有限,依旧检测不到光感。
视力能不能恢复,依旧是未知数。
苏婉背着女儿偷偷掉过很多次眼泪。许建国表面维持冷静,背地里也常常和医生反复沟通打听方案。
夫妻俩尊重女儿的选择,开始着手联系清城中学,对接转学需要的学籍、档案材料。
陆清辞依旧会偶尔来医院,只是来得比之前少了很多。
他遵循许知妤的意愿,不再刻意找话题闲谈,大多放下东西,简单问两句身体恢复情况,便匆匆离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实在在地拉开。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熟悉的环境处处都是回忆。
两家门对门,小时候一起写作业,夏夜坐在楼下乘凉,上学一同出门。
从前推门就可以见到的人,如今躺在几百米外的医院病房,并且很快,就要去往三百多公里以外的小城。
陆清辞家里也并非风平浪静。
陆振弘得知许知妤要转学去清城县之后,在家和陆清辞有过一次谈话。
父亲是省设计院的总设计师,习惯权衡利弊,看待事情理性客观。
“意外谁都不想发生,你心里有愧疚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打乱自己的前途。”
“你是星州一中重点培优班的种子学生,学校对你寄予厚望,竞赛、清北的路子已经铺好,不要被这件事牵绊住脚步。”
沈慧兰也在一旁轻声劝导。
“妈妈知道你重情义。但是清辞,同情不等于一切,你要分清愧疚和你自己的人生。”
父母的道理,陆清辞听得懂。
理智层面,他清楚自己拥有旁人羡慕的机会。
可心底那份埋藏多年的喜欢,还有那场意外刻下的沉重自责,不会因为几句道理就烟消云散。
他嘴上没有和父母争执,可内心已经悄悄滋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八月下旬,许知妤快要出院。
出院那天,陆清辞去了一趟医院,没有进病房,只是站在走廊窗边远远望着。
许建国和苏婉办理出院手续,收拾行李。
许知妤戴着新的遮光眼罩,由母亲搀扶着慢慢走出病房。
一身简单的便服,身形单薄纤细,脚步走得很慢,需要依靠旁人的指引。
十七岁的少女,即将告别星州。
盛夏的阳光热烈刺眼,落在她身上,她却看不见半分光亮。
陆清辞躲在走廊柱子后面,没有上前相见。
他看着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住院部大厅出口。
暑假还没有结束………………
而陆清辞心里,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计划,正在一点点成型。
三百多公里之外的临安,那不是许知妤一个人的逃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