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陆清辞” ...
-
救护车的鸣笛越来越近,尖锐的声响撕开江边傍晚温热的空气。
围在四周的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通道,脚步声纷乱,议论声忽远忽近,传到许知妤耳朵里全都蒙着一层厚重的雾。
她依旧死死捂着眼眶,掌心沾满温热黏腻的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眼底钻骨的疼。
黑暗是实打实的。
不是闭眼后的昏暗,是完完全全,寻不到一丝光亮的死寂。
她试着微微掀开一条眼缝,迎接她的依旧是浓稠的墨色,刺痛感顺着神经往太阳穴钻,疼得她浑身不住打颤。
陆清辞跪在地上,手掌紧紧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他素来稳定的脉搏此刻跳得又急又重,脊背绷得笔直,往日里那份从容克制,已经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敢强行挪开她挡在眼睛上的手,只能压低声音,一遍一遍对着她耳边说话,试图把她从无边的恐慌里拉出来。
“知妤,别用力按压眼睛,轻一点。救护车到了,马上就去医院。”
许知妤没有办法回应完整的句子,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压抑的呜咽。
眼泪混着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浸湿了校服的袖口。
她能分辨出陆清辞的声音,那是十六年来最熟悉的依靠,可此刻这份熟悉,也安抚不住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怕。
十七岁的人生才刚刚展开,晚霞、书本、甜品、还没有说出口的心意,所有鲜活的东西,难道就要这样全部离她远去。
急救人员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跟前,简短快速地询问情况。
有人铺开担架,有人打开医疗照明灯,灯光落在许知妤脸上,可她感受不到光线,只有眼部传来一阵阵烧灼般的剧痛。
“眼部钝器撞击,不要触碰眼球。”
医生冷静的声音响起。
陆清辞慢慢松开许知妤的手,起身站到一旁,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冰冷的触感。
他看着医护人员小心把许知妤挪上担架,女孩蜷缩着身体,脑袋不安地微微晃动,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唤他的名字。
“陆清辞……”
“我在。”
他立刻俯身,凑到她的耳边,“我在这里,跟你去医院。”
写生的那两个美术生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反复不停道歉。
周围路人七嘴八舌复述刚刚画板脱落的经过,这些话语陆清辞听在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屏障。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在担架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救护车门打开,担架被推上去。陆清辞想要跟着上车,却被医护拦住。
“家属呢?通知父母过来,非家属不能全部上急救车。”
这句话猛地敲醒陆清辞。
出事的瞬间他满脑子只有许知妤,完全忘记还要通知许家父母。
他指尖有些发僵,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好几次打滑,才点开通讯录找到许建国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等待接通的那十几秒,漫长得像熬完一整个世纪。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许建国温和平常的嗓音,还带着下班回家路上的松弛。
“喂,清辞?知妤跟你在一块吗,晚饭快做好了,你们两个早点回家属院。”
陆清辞站在江边的晚风里,江风卷过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往日条理清晰,擅长逻辑思考的大脑,此刻有片刻的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一会儿,才挤出发抖的声音。
“许叔叔,出事了。知妤被画板砸到眼睛,现在上救护车,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赶,你们尽快过来。”
听筒那头的欢声笑语骤然消失。短暂的死寂过后,是椅子碰撞地面的声响,苏婉惊慌的呼喊隔着听筒隐约传出来。
许建国的声音瞬间紧绷:“什么样的伤?严重不严重?我们马上过去!”
“我现在打车过去医院,具体情况医生还要检查。”
陆清辞快速说完,挂断电话,又飞快给自家母亲沈慧兰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救护车鸣着笛驶离滨江公园,红色的尾灯在傍晚的车流之间越走越远。
江边的晚霞依旧绚烂,橘红色铺满半边天空,石凳边上还遗留着打翻的柠檬茶水渍,吃了一半的芒果慕斯静静躺在塑料盒子里,甜香还没有散尽。
刚刚那些轻松愉快的对话,对未来的期许,高考结束之后的旅行约定,全部定格在这里。
陆清辞转身跑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坐进后座,他报出市一医院的地址,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画板砸落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明明他就坐在她身边。
明明他只要反应再快一点点,是不是就可以把她推开。
这份念头反复盘旋,沉甸甸压在胸口,自责像细密的荆棘,一点点缠绕住心脏。
他从小到大习惯做掌控局面的人,竞赛、考试,所有难题他都可以找到解法,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出租车一路疾驰,穿过星州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
往日熟悉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陆清辞却没有心思多看一眼。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不断猜想最坏的结果,又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抵达医院急诊楼下,他付完钱快步冲进大厅。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冷又刺鼻。
急诊区人来人往,推床、脚步声、哭喊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他找到眼科急诊的抢救室,厚重的门紧紧关着,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得刺眼。
陆清辞站在走廊的长椅旁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白墙。
少年挺拔的身形微微垮下来,校服外套还沾着江边吹来的尘土,往日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角。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许建国和苏婉匆匆赶来,两个人脸上全无血色。
苏婉眼眶通红,脚步都在发软,一看见守在门外的陆清辞,声音颤抖。
“知妤呢?怎么样了?”
“在里面做紧急检查处理。”陆清辞抬眼看向他们,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医生还没有出来说明情况。”
苏婉捂住嘴巴,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许建国伸手扶住妻子的肩膀,他努力维持镇定,可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心底巨大的恐慌。
没过片刻,陆清辞的父母也赶来了。陆振弘一身西装还没有完全换下,沈慧兰快步走到儿子身旁,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
“清辞,你别太为难自己,意外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沈慧兰低声劝慰。
可劝慰的话语,很难抵达陆清辞心里。
四个人就这么守在急诊室外的长廊。墙壁是冷白色,头顶的白炽灯光线惨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一秒一秒流淌,每一分钟都格外煎熬。
走廊里偶尔走过病患和护士,脚步声回荡,没有人说话,只有苏婉压抑不住的细碎啜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一身白大褂的眼科医生摘下手套走出来,脸上神情凝重。
几个人立刻围上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许建国抢先开口。
“眼球受到重物钝挫伤,眼睑撕裂,眼内出血,情况比较复杂。”医生语气审慎,“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清创止血,但是视网膜受到比较严重的震荡损伤。
现在暂时丧失全部光感,我们不能下定论说是永久失明,但是当下,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接下来要住院观察,后续还要安排一系列的手术,能不能恢复视力,要看后续恢复情况,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不确定性是什么意思?”苏婉的声音发颤。
“有概率经过几次手术之后,视力可以部分或者全部恢复,也有可能,即便多次手术,也没有办法挽回视力。”
医生如实把最坏的结果摊开,“损伤很重,我们会尽全力,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这番话落下来,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苏婉腿一软,差点直接摔倒,许建国用力架住她的身体,男人的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陆清辞站在一旁,耳朵清清楚楚接住每一个字。
暂时无光感,结果未知,存在永久失明的风险。
十七岁鲜活热烈,爱晚霞爱吃甜食,会对着他肆无忌惮撒娇发疯的许知妤,此刻被困在无边黑暗里面。
护士推着病床从抢救室走出来。
许知妤已经清醒过来,眼部被厚厚的纱布层层缠绕,整张脸大半都被白色纱布盖住,只露出单薄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安安静静躺在推床上,没有大哭大闹,只是肩膀在细微地发抖。
听见熟悉的动静,她转动脑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爸,妈。”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哭过很久。
“我看不见。”
简简单单五个字,戳得苏婉瞬间泪流满面,她俯下身,握住女儿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妈妈在,知妤,妈妈在这里。”
苏婉努力稳住语调,不想让自己的崩溃加倍压到孩子身上,“我们好好治疗,会慢慢好起来的。”
许知妤的手指摸索着,到处探寻,像是想要抓住一点熟悉的寄托。
“陆清辞。”她轻声喊。
陆清辞走上前,蹲下身,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她很快就攥紧,手指用力,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他的手掌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全身的战栗。
“我在这里。”
陆清辞的声音放得极轻,克制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我一直在。”
许知妤没有再说话,嘴唇紧紧抿住,眼泪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病床被送往眼科住院部病房。
狭小的单人病房,窗帘半拉,屋内光线偏暗。
许知妤安置在床上,身体直直躺着,眼睛被纱布包裹,什么都望不见。
医生交代完一堆注意事项离开,家属留在病房里面。
房间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苏婉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抚摸女儿的手背,尽量捡轻松的话讲,可说着说着就会沉默。
许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楼下医院来往的车流,肩头绷得很紧。
陆清辞就坐在病房靠墙角的椅子上,目光牢牢落在病床那个单薄的身影身上。
傍晚江边的欢乐,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们还在吃芒果慕斯,还在聊高考结束之后要一起出去旅行。
晚霞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晶晶,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一切转瞬成空。
沈慧兰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先回家休息。
“清辞,天色很晚了,明天还要过来,你先跟我们回去。让知妤父母在这里守夜。”
陆清辞摇了摇头,视线没有离开病床。
“我想多待一会儿。”
他舍不得走,心里沉甸甸的愧疚压着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画板砸落的那一幕。
病房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动静慢慢淡下去。
许知妤躺在病床上,并没有睡着。
黑暗剥夺视觉之后,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每一丝细小的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能够分辨,陆清辞还没有离开,就坐在不远处。
她攥着被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心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疼痛,有恐惧,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从前那个可以肆意在陆清辞面前撒娇、任性、展露所有不堪的自己,好像随着光明一起消失了。
现在的她,满身伤痕,需要被怜悯、被照顾。
她不愿意以这样一副模样,面对自己悄悄喜欢了许多年的少年。
她可以接受伤痛,却难以接受他目光里面,一定会存在的同情,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属于他的自责。
“陆清辞。”
许知妤开口,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病房里格外清晰。
“我在。”
陆清辞立刻回应,起身走到床边。
“你回家吧。”
许知妤的脑袋朝着他声音的方向,纱布包裹之下,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有语调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很晚了,你不用留在这里。”
陆清辞微微一顿。
“我可以多陪你一阵。”
“不用。”
她打断他,语气固执,带着一点倔强的坚硬。
“这里有我爸妈就够了,你回去。”
往日那个会黏着他,软乎乎耍赖撒娇的女孩不见了。
此刻的她,竖起了一层薄薄的防备外壳。
陆清辞能够察觉到那层疏离。
他心里发酸,
却也懂得不要强行逼迫。
他沉默片刻,伸手,指尖悬在她的头顶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揉她的头发,怕触碰到她眼部的纱布。
“那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不用太早。”许知妤说。
陆清辞没有接话。他记住了,明天天亮,他还是会来。
他又同许建国、苏婉低声叮嘱几句,才转身走出病房。
关上病房门的一瞬间,隔绝了屋内的灯光,走廊惨白的灯光笼罩住他。
走出住院大楼,夜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
星州城市万家灯火,街道上车流不息,无数人的生活照旧往前流转。
只有属于许知妤的那个盛夏,被牢牢封死在了一片无边的黑暗当中。
而那份意外带来的沉重愧疚,已经深深扎根在陆清辞心底,会陪着他,熬完整个漫长煎熬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