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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知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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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依旧很毒辣。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仿佛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热浪。
校园道路两侧的梧桐树长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叶撑开巨大的荫凉，可阳光还是会钻过叶缝，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摇晃跳跃的光斑。
期末考彻底结束，整个校园少了往日行色匆匆的紧迫感。
留下来的学生不多，三三两两结伴走在路上，说话的声音懒洋洋的，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蝉鸣。
许知妤走在陆清辞身侧，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膀，她嫌书包太重，时不时就往下滑一点，她也懒得抬手去调整。
刚走出教学楼没多远，书包又顺着胳膊往下溜，大半重量坠在一只肩膀上。
许知妤啧了一声，停下脚步，伸手把书包往上提。
陆清辞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伸出手，直接替她把两边的书包带拉到肩膀合适的位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头单薄的校服布料。
“背好，不要总半边肩膀受力。”
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知道啦，管得比我妈还多。”
许知妤侧过头冲他吐了下舌头。
嘴上这么抱怨，身体却很老实，乖乖把肩膀摆正。
两个人顺着校园主路慢慢往外走。
周围有同班的同学路过，会停下来打一声招呼。
有人打趣问他们是不是又要一起出去，许知妤大大方方点头应下来，陆清辞只是微微颔首，话依旧不多。
在学校里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习惯看见他们待在一起。
大家都清楚他们两家是对门邻居，十六年的交情，陆清辞愿意处处照拂许知妤，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只是外人大多只看见学神对普通朋友的照顾，看不出藏在日常之下那层没有说破的心意。
走出学校大门，门外的街道车流往来，空气里混着街边奶茶店、小卖部飘出来的各样气味。
星州这座江南文教城市，节奏不算急促。
哪怕是盛夏燥热的午后，街边依旧有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谈。
许知妤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江边要做些什么。
“我们先绕去前面那家甜品铺好不好，买两块芒果慕斯。”她偏过头看向陆清辞，眼睛亮晶晶的，“江边看晚霞配甜品，想想都舒服。”
陆清辞没有拒绝。
“可以。”
甜品店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十多分钟就到。
店里开着充足的冷气，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年轻人坐在角落位置。
玻璃冷柜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甜点，色彩鲜亮。
许知妤趴在柜台边上，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认认真真挑选。
陆清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安静等着，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店员过来接待，许知妤点了两块芒果慕斯，又要了一杯冰柠檬茶。
她刚准备掏口袋找自己的零花钱，陆清辞已经先一步把手机递过去付了款。
“哎，说好我请你的。”
许知妤回过头，略微有些懊恼。
“下次再让你请。”
陆清辞接过店员递过来装着蛋糕的手提袋，冰饮也一并拿在手里。
许知妤抿抿嘴唇，也不再争。
他们两个相处这么多年，金钱上从来算得没有那么清清楚楚。
有时候是他花钱，有时候是她买零食塞给他，早已习以为常。
拎着袋子走出甜品店，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和店内凉爽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慢慢往傍晚推移，太阳角度渐渐向西倾斜，日光褪去了正午那种灼人的烈度，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黄。
去往滨江公园可以坐公交，也可以沿着河边步道慢慢走过去。
许知妤不想挤公交车，想多吹一吹河风，两个人便选择步行。
沿着河道旁的人行道往前走，一侧是缓缓流淌的江水，水面被落日镀上一层碎金，波光晃悠悠地浮动。
另一侧是成排的柳树，柳条垂落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本地人趁着傍晚凉快，出来散步纳凉。
有牵着小狗的路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还有背着画板出来写生的美术生。
许知妤边走边东张西望，手里捏着装冰饮的杯子，时不时吸上一口。
她话很多，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什么。
说起这次期末几道让人头疼的物理大题，吐槽出题老师思路刁钻。
又说起最近读到的一本散文集，里面几段文字写得格外戳她。
偶尔还会说起家属院里面发生的细碎琐事。
陆清辞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听着，不会滔滔不绝地接话，但也不会敷衍。
她说的每一件小事，他都会认真回应几句。
遇到她讲起书本里的内容，他还能和她聊上几句书中的观点。
他的耐心，好像永远对她用不完。
走着走着，许知妤看见不远处的江边平台上，几个美术生支起画架，正在对着落日江水写生。
画板立在支架上，颜料盒、画笔摆放在一旁。
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他们画得还挺好看。”
许知妤小声感叹，“我就完全没有美术细胞，画画一团糟。”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陆清辞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一片写生的人群。
天色还在持续变化，天边的色彩一层一层晕开，橘红、浅粉糅合在一块，晚霞慢慢铺展开来。
江风阵阵吹过来，带走一部分身上的燥热，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许知妤的脸颊边。
她抬手把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侧脸浸在暖融融的落日光线里面，眉眼柔和。
手提袋里面的蛋糕不能久放，两人找了江边一处空置的石凳坐下来。
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残余温度。
许知妤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缩了一下屁股，惹得陆清辞看了她一眼。
把慕斯蛋糕拿出来，塑料小勺递到许知妤手上。
芒果果肉铺在蛋糕表层，甜香弥漫开来。
许知妤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太幸福了。”
她含糊地感慨。
陆清辞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他本身并不十分偏爱甜食，只是陪着许知妤，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江面的景色。
周遭人声远近交织，江水流动的声音，远处道路传来的汽车鸣笛，写生学生低声交谈的声响，全部揉进傍晚的风里。
许知妤吃着蛋糕，心里十分安稳。
像这样无忧无虑的傍晚，对高二培优班的学生而言，实在太过难得。
一整个学期被习题、考试、排名填满，神经时时刻刻绷得紧紧的。
只有此刻，不用去想分数，不用担忧理科试卷上面不会做的题目，不用焦虑未来高三巨大的压力。
她偷偷侧过头看身旁的少年。
落日的光落在陆清辞脸上，冲淡了他平日里那股清冷疏离感。
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的线条柔和。
许知妤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十六年的陪伴，这份喜欢已经在心底埋藏了很久很久。
她无数次想要开口，可又害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舒服自在的相处状态都会被打破。
她不知道陆清辞心里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是仅仅把她当做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还是，也藏着和她一样的心思。
许知妤不敢赌。
少年人的心事就是这样，热烈，却又胆怯。
她收回目光，望向辽阔的江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塑料勺子的边缘。
“陆清辞”
她轻声开口。
“你说等我们高三结束，高考完之后，我们要不要去哪里短途旅行一趟？就我们两个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陆清辞转过脸看向她，眼底的暖色很浓。
“可以。”
他回答得干脆，“考完试时间充裕，你想去哪里，我们可以提前做规划。”
得到答复，许知妤心底那点小小的忐忑瞬间消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晚霞还在不停变幻模样，天上的云朵被烧得通红。
江边写生的学生们抓紧光线最好的时刻，不停在画布上涂抹色彩。
其中有两个学生挪动支架，调整画板摆放的角度，金属支架和石头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知妤正仰头望着漫天云霞，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天边瑰丽的色彩抓住。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身侧后方发生的状况。
那一块尺寸不小的木质画板，没有卡紧支架的卡扣。
一阵力度不小的江风骤然卷过来。
只听见哐的一声闷响。
许知妤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沉重的画板从支架上脱落，带着不小的惯性，直直朝着她的方向砸落下来。
陆清辞本来还在看着江面，听见异响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转头。
一切发生得太快。
距离太近，想要伸手推开她已经来不及。
“知妤！”
他喊她名字的声音陡然绷紧。
许知妤听见他的呼喊，才刚刚下意识想要偏过头。
下一秒，坚硬厚重的木板狠狠砸在了她的面部。
剧痛瞬间炸开。
尖锐、猛烈的痛感集中冲击在双眼周围，像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眼眶。
许知妤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落在石砖地面，手里剩下的半杯柠檬茶打翻，冰凉的液体泼洒在她的校服裙摆上。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身体一晃，重重跌坐在石凳上。
眼前所有瑰丽的晚霞、波光粼粼的江水、少年人的脸庞，一瞬间全部消失。
世界骤然坠入彻底的漆黑。
什么光都看不见了。
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盘踞在眼眶，源源不断往大脑里面钻。
“啊……”
许知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双手本能捂向自己的眼睛。
指尖触碰到温热粘稠的液体，是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渗出来。
恐慌铺天盖地把她淹没。
她看不见。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仿佛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很多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她能听见自己急促慌乱的呼吸，心脏疯狂撞击胸腔，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知妤，看着我。”
陆清辞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再是往日那种平稳温和，里面掺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俯身蹲到她面前，看见从她指缝不停流出来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方才那一幕就定格在他眼底，画板砸下来的画面挥之不去。
是他就在旁边，却没能护住她。
巨大的自责瞬间席卷上来。
他想去拉开她的手查看伤势，又不敢随便触碰她的眼睛，害怕二次造成伤害。
“不要碰……疼……好疼……”
许知妤浑身不住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双眼，肩膀控制不住地哆嗦，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混着血水从指缝往外淌。
“我看不见了，陆清辞，我看不见东西了。”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来，却重得压垮两个人。
周围写生的学生也反应过来，纷纷围拢过来，慌乱的议论声响成一片。
有人慌忙拿出手机拨打120，有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方才调整画板的两个美术生脸色惨白，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对不起。
晚霞依旧在天上绚烂盛放，江水还在缓缓流淌。
可属于许知妤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陆清辞蹲在她身前，伸出手，小心翼翼找到她颤抖冰凉的手腕。
他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往日永远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已经乱了心神。
他尽量稳住自己的语调，一遍一遍安抚她，可声音深处藏着压不住的颤抖。
“救护车马上就来，知妤，别怕，救护车很快就到。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可是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慌，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知妤听得到他的声音，她拼命想要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眼皮底下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
疼痛还在持续，每一次轻微眨眼，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恐惧把十七岁的女孩牢牢困住，眼泪源源不断涌出来。
她还刚刚在畅想高考结束后的旅行，还贪恋这个盛夏温柔的晚风，心里藏着还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怎么一转眼，世界就只剩下一片漆黑。
远处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尖锐刺耳，划破滨江傍晚的烟火喧嚣。
陆清辞半跪在地，牢牢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
掌心传来女孩止不住的颤抖，那份沉重的愧疚，就此扎根在他心底。
这个夏日本该是属于他们的、满是甜意与期待的篇章，在坠落的画板落下的那一刻，硬生生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往后所有的故事，都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改写。
江边的人群喧闹，急救的声响越来越近。
许知妤蜷缩着身子，捂紧自己的眼睛，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