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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云州 江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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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
夏知春推向沈语棠的手立在空中,血液倒流进胸腔,舌根有种被拔了一半的苦涩。话音刚落,她就连忙捂住嘴,身体下意识想跑却只能不听使唤的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那一掌,是谢司晟覆在她手背上推下去的。
“本王这是在帮你。”谢司晟不以为然,背过身往回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玉石,“走了一个洛知柚,死了一个沈语棠,不就只剩下你夏知春了?”
“可我找不到……”夏知春精神也跟着恍惚起来,她不想制断魂香,不想丧失嗅觉,不想……声音弱下来,“找不到替换沙凌草的法子……”
“没关系。”谢司晟抬手去擦她脸上凝固的血,敛眸笑起来,血痕已干在脸上,但眼角还不断向外涌着黑水,“本王相信你。”
这人,就是个疯子!
夏知春被他气息围拢着快要窒息,她没办法和眼前这个男人正常交流。无论她怎么解释,他都像听不见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夏知春有点想逃,但不知道要逃去哪儿。比悲痛更重的是恐惧,她怕眼前这个男人一笑把自己也扔下去。就算逃回去,阁主问起断魂香怎么办,问起沈语棠又该怎么办?
当她想换一个东西思考时才发觉嘴里已含满苦咸,胀得发不出声,身子伴着眼泪抽搐。这些都是后话,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个疯子。
“你和本王很像,不受重视。本王一连帮你扫除了两个敌人,不该听到一句道谢的话吗?”谢司晟掐起她柔嫩的脸,逼迫她慌乱中躲闪的眼睛不得不望向自己。两颊生痛,夏知春感到口内的血液隔着肌肤要喷出来。嘴里溶着腥苦,说话成了奢侈。
“你知道,改变一个人在他人眼里印象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吗?”
“对,杀人。”尾音带着兴奋,谢司晟扼制不住涌出的黑血,索性闭上眼睛。抬头去吮吸更高处的风声,亢奋的快感淌在水不是水,血不是血的浓液里。
“印象不好改,从小到大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象更不好改,觉得你懦弱的人,到死也觉得你扶不上墙。”
一来一回,谢司晟自问自答,笑的更放肆了。
夏知春崩溃到不敢眨眼,直到泪水蛰酸眼眶。断魂香的配方丢了,沈语棠也坠崖了。
谢司晟的血迹已然成了黑色,眼眶诡异的像是那只黑虫的尸体。
他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怎……怎么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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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烟雨栖,渡乌篷,斜雨入酒家。
桌上叠一盏桂花小酿,一盘嫩菱。
一颗乌梅在瓷碗儿里转。
“耐听说伐?京城那位侯爷,现下叫人给治好咯!”
“龙椅上那位睡不着了伐?”
……
盏里没了桂花气,邻座自腰间绣囊里取出一串铜钱。没涂脂粉,腮颊却透着荷蕊尖儿的粉嫩,沾着雨气。
“洛掌柜不再坐坐啦?”来收拾碗碟的堂倌客气道,将半碗嫩菱收下桌,那颗乌梅小小一颗躺在盘里。
鹅黄点着一抹亮,腕间坠着一小玉莲蓬,系着青碧色丝线,转身时悠悠晃晃。洛知柚一把抓起墙角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帮我和我哥说一声,借他斗笠一用!”两步并一步跃过水坑,拐过巷口,便隐匿在雨色之中。
洛知柚来云州后靠着打小识香的本事,四处奔走采办了江南各地的香材。用向堂兄借的一笔钱盘下了临河处的一家小铺面。亲手调和香丸香膏,一时间引得云州远近的女子皆来置办她的香货。
人人都讲,京城来了个会调香的美娇娘。她调的香甜而不腻,愈久弥香,还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功效,连皇帝用了都称赞不已。
后来鬻香生意愈做愈大,洛知柚没功夫坐船去各地采买。索性就开了香楼,自己做了掌柜,在后院亲自种起香草。喻名为“满香楼”。
起初,她只将各处采集的奇花种到一起,谁知竟开出些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花色,株高连带着药用也各不类似。有了这些,她打出招牌,买香可馈赠把脉窥病一次,再送上能对症医治的香药。一来二去,也有不少乡绅们携着重礼专程拜访,只求她一脉。
生意大了,来求差事的人自然也多了,可来者又纷纷被她婉拒。旁人只觉诧异,想来是洛掌柜怕别人偷学了手艺,误了自家营生。令人称奇的是,这硕大的满香楼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楼下却只有三两个姑娘帮衬着,平日里还多是掌柜的亲力亲为。
一个女人家,也不怕楼被抢了去。
这日难得洛知柚落了闲,来酒馆里吃酒,偶然间再听到了裴青禾的事儿。
这里外通小巷,她将鞋袜尽数脱去,摆在酒馆后门的青石踏台上。赤着脚淌进水坑,深一下浅一下,地上是雨花翻浪的啪嗒声。湿软的青石板冒着苔藓,滑溜溜的。这条小巷子她走了很多次,熟悉得很,一点儿不担心滑倒。
斗笠边儿上的水珠大一点,落在腰间,像亲了一口似的碰起一阵酥麻。指尖捻着石缝里的野花,冰凉里透着一丝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白天想起过那个人了。
酒馆内一前一后走进两人,只剩下靠窗边的一桌。桌上剩下半壶桂花酿,金黄的碎花瓣堆叠碗沿。“二位客官稍等,小的这就收拾碗碟。”
堂倌躬身拾起酒壶,细细打量了一番。左边的公子朗目星眉,五官柔和却不失英挺,面上虽无波澜却不让人感觉冒犯。右边的这位,相比之下就粗悍得多。他笑道,“二位喝点什么?”
“我们不懂什么好,也是刚……”景玄的话被打断,“刚来云州”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只得挠头看向身边出声的人。
“与这壶一样。”裴青禾淡淡颔首,语气温和,眸光示意堂倌手上拿着的桂花酿。景玄闻言点点头,又拍拍衣袖边上的雨水,上前一步凑近道,“叨扰小哥,我向您打听一下满香楼怎么走?”
本以为景玄是个粗汉子,堂倌心里还有些害怕。见他一开口,坐实了是个实心眼儿的,答道:“不远,从后门出去,拐个巷口就到了。二位是来找洛掌柜把脉的?”
景玄看了一眼右侧,觉得奇怪,“来满香楼不做香货生意,来把脉?”
“能做,能。”堂倌立马改口,随即沏上一壶好茶,“二位不是云州人吧?不知道满香楼的掌柜妙手回春也正常。是来做生意就行,小的怕是又来一个说亲的,惹掌柜的不高兴。”
“又?”主动搭话,不想重了字眼。裴青禾偏过头去,抵着唇轻轻咳了两声,眉眼重新覆上温和,“掌柜的,可有婚配?”
“没……绝对没有!”收罗好用过的碗碟,堂倌隐隐感到肩头细微一颤,有种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前两天,来了个也是和您二位一样来做生意的人,模样生得也俊,临走临走说要娶洛掌柜为妻。”他边说边笑,就和讲评书一般,“结果洛掌柜说她嫁过人,克夫,夫君在京城溺水死了,这才把那人打发走。”
等堂倌走了,景玄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公子,您确定满香楼的那位就是洛姑娘吗?”
裴青禾食指抵着杯口,窗外的雨看不真切,“是或不是,见了才知道。”
二人将壶中的桂花酿饮尽,四周的雨声听得稀了不少。景玄上前给堂倌递了银子,“使不得客官,用不了这么多。”一番推辞后,两人被特地照顾,告知从酒馆后门走近些。
行至檐下门边。
“诶呀,谁的鞋放这儿了?”景玄怒问一句,脚下打了个磕巴,身子向前趔趄两步,又顶了一头湿,“嘿,檐角还啐我一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景玄才意识到油纸伞落到了酒馆里,急忙道,“公子,属下回去拿伞。”
望着遮了一半的天,裴青禾放空的目光悄然落回湿漉漉的地面,唇角不受控地弯了一点,“嗯,小没良心的。”
雨停了,光一点点从巷口透进来。酒馆的香气里洋溢出清新的阳光味,酒下肚后,连带着回甘也更暖了。只剩下两只整齐摆放的绣鞋,静静地排在青石台上。
裴青禾和景玄依照酒馆堂倌的话找到了满香楼。开门的是一位姑娘,个子不高,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柔柔弱弱的。她说她们掌柜的今日出门有事,让两人明日再来。说罢又与他们约好明日上门的时辰,并反复叮嘱不要早来。
满香楼伏水而建,占着半条河道,三面开窗。梁柱用的是上等金丝楠木,案上罗列着的是瓷制香盒,长条的藤木架在窗牖,放着常用的竹勺,香碟之类的器具。但里面总觉得没外面看上去那么大。
景玄都不敢相信这竟是出自洛知柚一年的手笔。
二人从满香楼出来后找了落脚的客栈,安顿了行李,洗漱沐浴,一夜无话。江南的天不比京城干燥,雨后的湿凉沾了身子便觉着浑身不自在。一年的寻找,使二人早适应了各地的风土。床榻上,景玄的鼾声时断时续。裴青禾闭上眼,睡意却怎么也不进脑子。
一年了,可是让他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