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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谎言的味道 城东,老魏 ...

  •   城东,老魏的老房子,深夜十一点。
      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在一条不宽的街道里,周围都是同年代的建筑,外墙有些斑驳,但内部是住过人的样子,不是废弃的那种空——家具还在,床铺有干净的被褥,厨房里有几样基本的调料,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还是绿的。
      沈渡把包放下,热水器预热,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把今晚的事最后过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那个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摊在茶几上。
      姐姐案子的复印件,发黄的,折痕深。老魏写给她的那张手写纸条,XC-2014-007-R-1103。技术日志的打印页,三页,第三页底部的明文索引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还有她自己的记录文件,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每一条旁边都标了可信度。
      她把这些东西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
      2009年,XC专项开始建档。
      2014年11月3日,沈澄进入最后一次任务,开始记录,存储卡创建。
      2014年11月7日,沈澄失踪,存储卡最后一次修改。
      2014年,案子结,定性为意外事故,档案访问受限。
      十年后,韩立死,存储卡出现,被封存。
      她盯着这条时间线,在"意外事故"和"档案访问受限"之间,用笔画了一条短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内鬼。
      内鬼把沈澄出卖了,内鬼把案子压了,内鬼现在把存储卡封存了。
      同一个人,十年,还在。
      她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停住,像是某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她想到陈默下午说的那句话:你没有强行,这是对的。
      她想到他在处置室外的走廊说的: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
      她想到他在公寓门口,电梯关上之前,站在走廊里看她的样子。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把这些东西收进各自的格子,关上,重新看茶几上的时间线。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写进时间线,因为她不确定它的位置——陈默从第一天就知道她是谁,他来,是因为周平告诉他,向日有个妹妹,让他告诉她向日最后的话。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他选择先观察,先测试,先确认她不会把自己推进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性这个选择。
      她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装回档案袋,锁好,放到旁边,去洗澡,然后去睡觉。
      热水器预热了十五分钟,水温刚好。
      她站在水里,闭着眼,把今天所有的事从早到晚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空某个运行了太久的程序,清空完,关掉,等明天重新开机。
      她睡着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次日上午,金丝雀,陈默的办公室。
      陈默昨晚没有睡。
      不是因为沈渡那件事,是因为凌晨两点,方处长发来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
      明天上午见,重要,不能拖。
      方处长不用这种语气发消息,他发消息一贯是指令式的,简洁,没有"重要"这两个字,因为他发的每一条消息都重要,不需要特别强调。
      他现在特别强调了。
      陈默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脑子里有一个东西就往下沉一点。
      他认识方处长十年了,从他进这个专项的第一天,方处长就是他的上线,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是他每隔两周去接头、汇报、接收指令的人,是那个在周平死了之后来找他、把新任务交给他的人。
      十年。
      他把他的性格习惯记得很清楚,他从来不说"重要"。
      上午九点,方处长的联络员来接他,开的是一辆他没见过的车,路线也不是常规的接头路线,绕了两个弯,停在城郊一个废旧仓库的停车场里。
      仓库是空的,只有方处长一个人,站在中间,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见陈默进来,对联络员摆了摆手,联络员出去,把门关上。
      陈默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其他出口,只有进来的那扇门,窗户是封死的,光线从顶部的采光板透下来,冷的,灰白的。
      "坐,"方处长说,旁边有两把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他们坐下来,面对面,方处长没有立刻开口,先把陈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存储卡的事,"方处长说,"林建邦提了紧急申请。"
      "我知道,"陈默说。
      "你知道,"方处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所以你提前知道他要提申请。"
      "是。"
      方处长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陈默,你现在有没有在和局里的人私下接触,在我的授权范围之外?"
      陈默看着他,"你在问什么?"
      "我在问,"方处长说,"你有没有在和沈渡接触。"
      走廊里安静了,采光板透下来的光没有变,灰白的,冷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地面上,很长。
      陈默在这个问题落下来之后,用了大约两秒,把所有可能的答案和对应的后果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有。"
      方处长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停了一秒,这个停顿是真实的,不是习惯性的,说明"有"这个答案不在他预期的范围之内,或者在,但他没料到陈默会直接承认。
      "我需要知道你们接触的内容,"他说。
      "我通过她介入了韩立案的法医检验流程,获取了存储卡的基础格式信息,"陈默说,"这在我的判断范围之内,因为那枚存储卡和我们的任务直接相关。"
      "我没有授权你接触她,"方处长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等授权的时间成本太高,那枚存储卡被封存,如果不在封存之前获取基础信息,我们就失去了唯一的主动窗口。"
      方处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知道多少?"
      "她知道XC专项的存在,知道她姐姐是向日,知道内鬼的存在,"陈默说,"但她不知道具体是谁,因为我也不知道。"
      "你告诉她向日是她姐姐?"
      "她自己推断出来的,"陈默说,"我只是确认了。"
      方处长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封死的窗户,什么都看不见,"林建邦的申请,是她推动的?"
      "是。"
      "她昨晚家里出了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去了,"陈默说,"那两个人,是贺川的人吗?"
      方处长重新看向他,"不是,"他说,然后停了一下,"是我的人。"
      陈默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仓库里的光没有变,灰白的,冷的。
      "我派他们去,是要让她停下来,"方处长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解释一件合理的、有逻辑的事,"她介入得太深了,她不是这个专项的人,她的行动太显眼,会暴露整条线,我需要她退出。"
      "你派人去她家里,"陈默说,声音也很平,"当警告。"
      "是。"
      "两个人,深夜,入室。"
      "没有伤到她,"方处长说。
      "她用雨伞格挡,"陈默说,"后背撞在墙上,如果她没有受过训练,那两个人进去之后,结果会不同。"
      方处长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默说,"这件事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处长把这个沉默读了一遍,然后说,"这就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的原因。"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一种质感,不是对立,但也不是之前的那种。是某种东西开始松动了,松动的方式是安静的,像是冰层下面有水在动。
      "处长,"陈默说,"存储卡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方处长说,"如果我知道,我就不需要封存它了。"
      "但你知道它可能有什么,"陈默说,"所以你封存它,不让它进技术流程,不让任何人看见里面的内容。"
      方处长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采光板透下来的光移动了一点点,角度微微变了,影子跟着动了。
      "陈默,"方处长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你跟了我十年,我对你怎么样,你知道。"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这个任务推进下去,让它有一天能结束。"
      "我知道,"陈默说,"但封存那枚存储卡,不是在让任务推进,是在让它停止。"
      方处长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那枚存储卡里,可能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如果被公开,会造成的影响,比你能想象的大得多,大到——"他停了一下,"大到这个专项里很多人的处境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包括你,"陈默说。
      方处长没有否认。
      陈默把这个沉默收进去,在脑子里把方处长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名字如果被公开,会造成的影响,大到这个专项里很多人的处境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包括你。
      "处长,"陈默说,"那个名字,你认识吗?"
      方处长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往地面看,"我不确定,"他说,"这是我需要先看见那枚存储卡的原因,在任何人看见它之前,我需要先看,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然后我才能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陈默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动。
      他把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压着听了一遍。
      我需要先看,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然后我才能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不是"我们",是"我"。
      不是"让任务继续",是"我才能判断"。
      他认识方处长十年,他知道方处长说话的习惯,他每次说任务相关的事,用的词都是"我们",是集体性的,是任务导向的,从来不是"我判断"。
      这是第一次。
      "好,"陈默说,"我知道了。"
      方处长抬起头,看着他,"林建邦的申请,你能让他撤回去吗?"
      "我试试,"陈默说。
      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说试试,方处长听了,点了点头,"尽快,解密一旦启动,就很难再控制了。"
      "我知道。"
      联络员送他回去,还是那辆他没见过的车,还是绕了两个弯,把他放在距离金丝雀三条街的地方。
      他下车,走回去,走了大约十分钟,把脑子里的每一件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方处长封存存储卡,他说是因为那个名字影响太大,需要先看。
      方处长派人去沈渡家里,他说是因为她介入太深,会暴露整条线。
      方处长今天见他,开场第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在和沈渡接触。
      这三件事,方处长的解释每一个单独来看都是合理的,但放在一起,有一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
      如果方处长真的是为了任务,他应该希望存储卡被解密,因为存储卡里可能有内鬼的线索,找到内鬼,才能真正推进任务。
      但他封存了存储卡,然后试图让沈渡退出,然后来找陈默,让他去撤林建邦的申请。
      这不是在推进任务。
      这是在阻止任务。
      陈默走进金丝雀的侧门,把门关上,站在后走廊里,灯是暗的,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方处长在阻止任务。
      或者,方处长一直在阻止这个任务,用推进任务的方式。
      他把手放在墙上,感受那面墙的温度——冷的,砖墙,城西的夜里,什么都是冷的。
      周平在死之前,问过他一个问题,陈默记了十年,从来没有找到答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任的那个人,才是你一直在找的人,你怎么办?
      他当时以为周平是在说一个假设。
      他现在不确定那是不是假设了。

      下午两点,城东,老魏的老房子。
      沈渡把上午整理的东西重新收进档案袋,手机震动,是陈默的消息:
      上午见了方处长,有重要情况,你现在方便吗?
      她回:方便,你来。
      二十分钟后,陈默到了。
      他进门,扫了一眼房间,比昨晚去她公寓的时候放松了一点点,坐在茶几对面,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详细,没有省略,包括方处长说的每一句话的原话,尽可能还原。
      沈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让你撤林建邦的申请,"她说。
      "是。"
      "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我试试。"
      她看着他,"你打算试吗?"
      "不打算,"他说,"但我需要他以为我在试。"
      她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你需要时间。"
      "我需要在他发现我没有撤申请之前,让解密完成,"他说,"林建邦那边技术准备要多久?"
      "林建邦说明天开始,"她说,"但存储卡还在证物柜里,技术科那个人没有正式拿到实物。"
      "正式申请批下来需要多久?"
      "走紧急程序,今天批,明天就能拿到实物,"她说,"但现在问题是,方处长那边,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你没有撤?"
      "两天,"陈默说,"最多两天,他有他的消息来源,申请的进度他能查到。"
      "那就是两天以内,"她说,"解密要在两天以内完成。"
      他看着她,"你去和林建邦说,加急。"
      "好。"她拿起手机,然后停了一下,"陈默,方处长说那个名字如果公开,影响很大,大到专项里很多人的处境会变化,包括他——你现在的判断,他是内鬼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着,没有催。
      "我不确定,"他最后说,"但他今天说的话,有两件事说不通。"
      "哪两件?"
      "第一,"他说,"他说封存存储卡,是因为那个名字影响太大,需要先看,但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任务,应该希望存储卡被解密,找到内鬼,任务才能推进,他不应该封存它。"
      "第二呢?"
      "第二,"他说,"他说派人去你家,是因为你介入太深会暴露整条线,但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让你退出,最有效的方式是通过林建邦,用正式渠道把你隔离在案子之外,而不是——"他停了一下,"而不是深夜派两个人去你家里。"
      沈渡听完,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杯子的温度,"他知道你和我接触,他今天才问你,说明昨晚那件事,他是在警告我,但同时,他不确定你会站在哪边,所以他今天才来确认。"
      "对,"陈默说,"他在试探我。"
      "那他现在得到了什么答案?"
      "他得到的答案是,"陈默说,"我承认了和你接触,说明我不完全在他的控制之内,但我答应他去撤申请,说明我还在他的框架里——他现在的判断,大概是我可能有自己的考量,但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轨道。"
      她把杯子放下,"所以他给了你两天。"
      "他给了我两天,"他说,"在他认为他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陈默,你跟了他十年,你现在做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他看着她,"你在问我有没有想清楚。"
      "我在问,"她说,"不是质疑,是确认。"
      他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手交叠,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我想清楚了,"他说,"如果他是内鬼,那这十年,周平的死,向日的死,都和他有关,那我跟了他十年,做的不是任务,而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沈渡没有让他说完,她说,"而是帮他把那条线压住。"
      "是,"他说,声音很平,但那种压过去的质地是她现在已经能辨认出来的,"所以我需要那枚存储卡里的内容,不只是为了任务,是为了知道这十年我到底在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房子的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是很多旧时间叠在一起的安静,隔音不好,楼道里偶尔有邻居的声音透进来,模糊的,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沈渡站起来,把手机拿起来,拨了林建邦的号码。
      "林队,解密需要加急,两天以内,能做到吗。"她没有说原因,林建邦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今天下午去拿实物,明天上午开始,争取明天内完成。"
      "好,"她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重新坐下来,对陈默说,"明天。"
      他点头,"明天。"
      两个人就这样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没有摆任何东西,光从窗户透进来,是下午偏西的光,斜的,把茶几的影子打在地板上,长的。
      "你昨晚睡了吗?"她问。
      "没有,"他说。
      "今晚在哪里?"
      "金丝雀,"他说,"我需要在那里,如果方处长那边有动静,我在那里更容易知道。"
      她想了一下,"有没有另一个人,你信任的,可以盯着方处长那边?"
      他摇头,"方处长的圈子我现在不信任任何人,那个联络员今天来接我,我也不确定他是否可靠。"
      "那你一个人盯,"她说,"太危险了。"
      "我做了十年,"他说,"这种程度的危险我习惯了。"
      "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她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处理某种她不打算说出来的判断,"好,那你去,但每隔两个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管什么内容,发了就行,如果超过两个小时没有消息,我去找林建邦。"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设了一个信号系统。"
      "对,"她说,"有问题吗?"
      他想了一下,"没有,"他说,"合理。"
      她把手机放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陈默,你姓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
      "陈默是化名,"她说,"我知道,我不是要你现在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一个名字,是你自己的,不是任务给你的。"
      他看着她,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有。"
      "等这件事结束,"她说,"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种他偶尔会出现的、介于诚实和克制之间的表情,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接近诚实那一侧。
      "好,"他最后说。
      他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渡,"他说,"老魏这个房子的地址,你发给我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你需要知道,我发过一条消息给方处长,说我在想办法接触林建邦,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用的是这栋楼附近的基站——他可能推断出你在这个区域。"
      她看着他,"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上午才知道他有多大的问题,"他说,"在那之前,我以为他只是在审慎地控制局面,我以为那条消息无关紧要。"
      她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他知道我在城东某个区域,但不知道具体地址。"
      "对,"他说,"但如果他想查,一个区域不大。"
      她想了一下,"那今晚我换个地方。"
      "去哪里?"
      "我自己找,"她说,"不告诉你,这样你就算被问,也不知道。"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好,"他说,"但你到了地方,发消息告诉我你安全,就这一条,地址不用说。"
      她点头,"去吧,两小时一条消息。"
      他出了门。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然后消失。
      她坐在那里,把今天上午到现在的所有事重新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件事上——方处长派人去她家里,是警告,是让她退出。
      但她没有退出,她还在这里,存储卡明天开始解密,两天以内,她会听见她姐姐的声音,会看见她姐姐最后四天看见的东西,会读到她姐姐最后写下的那些字。
      四十三分钟的音频,十一张图像,两千四百字的文本。
      等了十年的东西,明天。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把要带走的东西放进包里,把老魏的房子恢复原样,把绿萝浇了点水,把门钥匙放回门框上方的砖缝里。
      出门,下楼,走进下午的街道,阳光斜着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手机拿出来,给老魏发了一条短信:房子我今晚不住了,绿萝我浇了水,谢谢。
      老魏回得很快:知道了,注意安全。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去,往前走,走进人群里,走进这座城市的下午,走向明天。

      当天深夜,金丝雀,陈默的办公室。
      他按时发消息,每两个小时一条,内容不同,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有时候是一个标点符号。
      沈渡每次都回,也是简短的,一个字,或者两个字,有时候是"收到",有时候是"好",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些回复,每一条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继续做他今晚需要做的事——接待,说话,笑,在该在的位置上,用他已经用了八个月的那张脸,做他需要做的人。
      凌晨十二点,方处长的联络员来了一次,说了几件例行的事,走了。
      走之前,顺口问了一句,"林建邦那边,有消息吗?"
      "在联络,"陈默说。
      联络员点了点头,走了。
      陈默把那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联络员代表的是方处长,方处长在问林建邦的进度,说明他还在等,说明他还以为陈默在帮他撤申请,说明那两天的时间还在。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沈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十二点整:
      今晚没有问题,明天见。
      沈渡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他以为她还没睡,只有两个字: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靠,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让脑子暂时停一下。
      窗外城西的夜还亮着,灯光把窗玻璃照成橙色,他感觉得到那个橙色,透过眼皮,模糊的,像是某种还没有形状的、正在靠近的东西。
      明天。
      明天那枚存储卡里的内容会打开,他姐姐最后四天的记录会出现,内鬼的名字可能会在里面,方处长的位置可能会在里面,十年的那条线可能会在里面找到它真正的终点。
      他在这件事开始之前已经做好准备了,他以为他做好准备了。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那个名字,不是方处长,不是十年的那条线。
      他想的是沈渡说的那句话:等这件事结束,告诉我。
      他那个真实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了,久到他有时候在黑暗里需要在脑子里默念一遍,才能确认它还属于他。
      宋屿。
      他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声音在脑子里,很轻,很小,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字。

      那一夜,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沈渡也没有睡着。
      她盯着陌生天花板上的阴影,把那枚存储卡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四十三分钟。
      她从来不知道她姐姐的声音,在任务里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姐姐的声音在日常里是什么样的——打电话回来,说"渡渡,我最近忙,等我闲了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说"你别来找我,这边的人很危险"。
      就这些,就是她存在声音里的姐姐。
      明天,也许会多一些。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睡,睡着之前,她想到陈默在老房子的下午说过的一句话:
      "我需要知道这十年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想,她也是,她也需要知道,她这十年变成一把手术刀,是在做什么,是在通向哪里。
      明天也许会有答案。
      也许不会,但至少会更近一步。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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