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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志 他其实很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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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很少这样去想一个弟子。
谢灵渊方才那几句话散在风里,明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却偏偏让沈天珩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那时的他还年轻,年轻到尚未真正明白,一个“师父”究竟意味着什么。
彼时的沈天珩刚刚接任太玄宗宗主,锋芒正盛,修为亦在一日千里。宗门上下都对这位年轻宗主寄予厚望,长老们将大小事务一件件交到他手里,他也确实有足够的精力与耐心去处理,恨不得每一件事情都亲自过问,唯独对那个被自己收进门下的少年,总觉得不必太过拘束。
少年名叫陆昭。
那年十四岁,金灵根,资质不算绝顶,却胜在悟性极好,一柄长剑使得灵活,偏偏性子也活泼得很,初入主峰不过三日,便已经将沈天珩院里的几处地方摸了个遍。
第一次被沈天珩抓到时,他正蹲在梅树下面偷摘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果。
沈天珩倚在廊下看了他半晌。
“你在做什么?”
少年吓了一跳,回头时手里的果子险些掉进泥里。
“师!师尊。”
“嗯?”
“弟子……看看。”
沈天珩看了一眼那颗青果。
“看它做什么?”
“嘿嘿,弟子听说主峰的梅子比外面的甜。”
眼前的弟子活像某种说不上名字的大型犬类,巴巴的望着自己。
沈天珩沉默片刻。
“你手里的还没熟。”
陆昭低头看了看。
“喔!那便再等两日。”
沈天珩以为他说完就算了,谁知第二日傍晚再经过时,便见少年又蹲在原来的地方。
“……”
陆昭抬起头。
“师尊。”
“又来?”
“弟子想看看熟了没有。”
沈天珩第一次觉得,这个徒弟似乎有些麻烦,可他到底没说什么。
后来那颗梅子究竟有没有熟,沈天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陆昭从那以后总爱往听雪阁跑。练剑练得不好会来,遇到书看不懂会来,偶尔下山回来,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要拿来给他看。
沈天珩那时候正值修行最紧要的时候,许多事情压在身上,常常看着看着玉简便忘了时辰。陆昭便坐在旁边等,等到困了,便趴在桌上睡着。
有一次沈天珩处理完宗门事务,已经是深夜,他抬起头,才发现陆昭还在。少年伏在桌边睡得很熟,手里还握着半截没写完的剑诀,沈天珩看了他许久。最终只伸手将那半截剑诀抽出来,又替他披了一件外袍,那时他其实也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师父。至少,他会给徒弟功法,会指点剑招,也会在夜里替他披一件衣服。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些事情并不是这些就够了。后来陆昭渐渐长大,开始接宗门任务,开始下山历练,也开始真正踏入修真界。沈天珩对他也放心,因为他知道陆昭聪明,知道他有自保的能力,更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从来不是甘愿被人护在身后的人。
所以当陆昭拿着任务玉简来找他,说想随队前往北境时,沈天珩甚至没有多问。
那一日,他正在处理宗门送来的几封密信。雪色长发逶迤在身后,红烛照的人身影在身后屏风上直晃,看的陆昭险些打了瞌睡。他知道,师尊因为修习功法的关系,早早便白了头,但因着一张近于妖冶的脸的关系,依旧时不时有爱慕之人找上门来。
他站在桌前等了许久,见他始终没有抬头,才轻声道:“师尊。”
“嗯?”
“北境那边的妖兽潮还未平息,弟子想随师兄他们一起去。”
沈天珩皱眉,翻过一页玉简。
“这很危险。”
“弟子知道。”
沈天珩抬头细细看了眼他,少年人眉眼里是那样坚决
“......那便去吧。”
陆昭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快,愣了片刻,才笑起来。
“弟子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沈天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了,又想出去玩?”
“弟子说的是真话。”
“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太久。”
陆昭将剑背到身后,往外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
“师尊。”
“又怎么了?”
“等弟子回来,山上的梅子应该熟了吧?”
沈天珩顿了顿。
“应该。”
“那您记得给弟子留两颗啊。”
说完转个身,便走了。
沈天珩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玉简。
他没有想到,那竟是陆昭最后一次与他说话,北境战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批传回来的消息说,妖兽潮已经被压制。
第二批消息说,太玄宗弟子损伤不小。
第三批……
没有陆昭的名字。
沈天珩是在一场宗门议事中得知消息的,有人站在殿下,声音压得极低。
“陆师兄……陨落了。”
那一瞬间,四周的声音仿佛都远了,沈天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手中的玉简,很久以后,才问:
“尸身呢?”
“尚未找到。”
“魂灯?”
“……已经灭了。”
殿中无人敢再开口。
沈天珩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人知道那一日之后,他一个人去了陆昭住过的院子,院中的梅树已经结了果,青色的小梅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撞在一起,沈天珩站在树下看了许久,最后抬手摘下一颗,可果子还没有完全成熟,甚至酸得厉害,他径直放入口中,他却没有吐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一点一点咽下去。
后来那棵梅树再也没有结过同样的果子,又或者是结过,只是沈天珩再也没有去看。那场战争过去以后,宗门上下都劝过他,有人说修行之人本就生死无常,有人说陆昭是自己选择去的,也有人说那一战本就是宗门命令,与任何人都无关。
沈天珩全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情并不会因此变得轻一些。他只是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说过“等我回来”,是真的可能永远都回不来的。
所以后来很多年,他再也没有收过徒弟。
直到收徒大典那日。
人群之中,那个穿着旧衣的少年站在最后一排,安静得与旁人有些不同。沈天珩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停了一瞬,那双眼睛很漂亮,像琥珀浸在日光里。只是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起任何人,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许多年后,再一次收下一个徒弟。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什么都不问,哪怕只是每日看一眼,哪怕只是知道他去了哪里,哪怕只是让藏经阁的人记得,窗边的茶不要凉。
沈天珩坐在窗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如山尖的雪陡然化开,窗口的红梅立刻失了颜色。
窗外月色已经升了起来。
远处藏书阁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唯独四楼靠窗的位置还留着最后一盏,那里的人终于合上了书。
沈天珩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移开目光,直到那盏灯也熄灭,他才低下头,重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