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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忍冬 沈天珩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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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珩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会操心的人。
宗门里的事情有各峰长老分担,弟子修行自有各自的师父教导,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更轮不到他亲自过问。若不是事情已经摆到了眼前,他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未必有,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不过是找一处安静地方坐着,饮一盏茶,翻两页书,若天气好些,便在院中晒晒太阳。如此一日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所以他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总会在经过藏经阁的时候往四楼看一眼,已经过去三月有余,今日也是如此,沈天珩从主殿出来,本该回听雪阁,路过西侧山道时却无意间抬头,便看见四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常怀玉。
少年正低着头看书,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典籍,手边还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窗外山风从半开的窗扇间吹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也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皱着眉盯着书页,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沈天珩脚步停了片刻,这孩子倒是比他想象中安静。
入门这些日子,除了每日大殿课业,常怀玉几乎没有主动来找过他,倒是每日往藏经阁跑得勤快。沈天珩原以为他不过是刚入宗门,新鲜劲还没过去,谁知一连几日下来,竟真让他在四楼占了个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你站在这里看什么?”
沈天珩回头。
谢灵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青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腰间仍挂着那枚旧玉佩,手里拎着一壶酒,显然又是来寻他的。见沈天珩没有回答,他顺着对方的目光抬头看去,四楼窗边的少年便映入眼帘。
谢灵渊看了两眼,笑了。
“你这个徒弟倒是勤快。”
沈天珩收回目光。
“嗯。”
“听说你给他寻了一把骨龙匕首”
“嗯。”
“你亲自给他指导功课?”
“嗯。”
谢灵渊侧过脸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沈天珩淡淡道:“吃过一次亏,总要长记性。”
谢灵渊一怔,随后陷入沉默。
沈天珩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步继续往前走,谢灵渊跟上去,没再接这句话。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竹林。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来,在石阶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过了片刻,谢灵渊才道:“他倒是挺像你的。”
沈天珩侧眸。
“哪里像?”
“安静。”
“……”
“也聪明。”
沈天珩没说话。
谢灵渊笑了一下。
“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谢灵渊抬起酒壶晃了晃,“你当年十六岁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沈天珩垂下眼,没回答。
谢灵渊也没有继续说。
他们认识太久了,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完。
沈天珩十几岁便已名动修真界,那时候的他比现在锋利得多,眼里容不得半点尘埃,旁人都说他天资卓绝,剑道无双,却没人知道,那时候的沈天珩其实很少笑。
后来经历了太多事情,他才渐渐学会了笑,只是笑得越温和,人反而越看不透。
到了听雪阁,谢灵渊毫不客气地坐下,沈天珩也懒得赶他,只让人添了茶。谢灵渊端着茶盏,忽然道:“对了,宗门近来有几个弟子下山历练,下面几个镇子需要押送一批灵药,你要不要把你那弟子添上?”
“好。”
“你都不问是谁领队?”
“不重要。”
“若有弟子出了事呢?”
沈天珩支着额角,懒懒道:“你会跟着”
谢灵渊神色复杂的盯着他。
“你还真是……。”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沈天珩笑了。
“彼此罢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师尊。”
常怀玉站在门外。
他原本只是想把今日看书时记下的几个问题拿来请教沈天珩,却没想到谢灵渊也在,少年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得这个人。收徒大典那日,这个人便站在师尊身旁,与师尊说了许久的话,这些日子,他也偶尔听其他弟子提起过——谢长老,宗门里与师尊关系最好的人。
常怀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忽然有些不自在,大概是因为自己打扰了他们,又或者……他看了一眼谢灵渊手里的酒壶,他们是不是经常这样一起喝酒?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便觉得有些奇怪,师尊有朋友,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怎么了?”
沈天珩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常怀玉回过神,抱紧怀中的书。
“弟子有两个地方看不懂。”
“进来。”
他走过去,将书放到桌上。
谢灵渊顺势扫了一眼,都是第四层的中阶典籍,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这孩子才入门多久,竟已经开始看这些东西了。
沈天珩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翻开书册
“哪里?”
常怀玉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段。
沈天珩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里不是让你强行记住。”
他指着书上的一行字。
“水行之力本就讲究顺势,你若只记它的结果,不明白为什么如此,过几日便又忘了。”
常怀玉认真听着。
“那应该怎么理解?”
沈天珩抬眸看他。
“你见过溪水吗?”
“见过。”
“石头挡在前面,它会怎么走?”
常怀玉想了想。
“绕过去。”
“那若前面是一座山?”
“……”
他忽然明白过来。
“从山下过去。”
沈天珩笑了一下。
“这不就懂了。”
常怀玉低头看书,刚才还觉得晦涩难懂的东西,经过沈天珩这么一说,竟忽然变得清楚起来。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沈天珩正垂眸替他翻着书,神态依旧懒散,指尖搭在纸页上,阳光落在袖口,映出一点极淡的银光。
常怀玉忽然觉得……
师尊其实很好,虽然懒,虽然有时候说话很讨厌,也总是让他自己想。可只要他真的来问,师尊便会告诉他,而且从来不会嫌他笨。
“还有一个地方。”
他把书往前推了推。
沈天珩看了一眼。
“这个?”
“嗯。”
“这个你看不懂很正常。”
常怀玉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修为还不到。”
沈天珩说得理所当然。
“等你筑基以后再看。”
常怀玉点了点头。
“好。”
“还有吗?”
“没有了。”
“那便回去。”
“是。”
常怀玉抱起书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沈天珩已经重新拿起茶盏,谢灵渊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脚步微顿,随即低头行了一礼,这才抱着书离开。
“弟子告退。”
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灵渊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徒弟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沈天珩终于抬眸。
“有吗?”
“有。”
谢灵渊撑着下巴。
“你没发现?”
沈天珩沉默了一下。
“每日都这样”
“是吗?”
——
常怀玉走出听雪阁以后,才慢慢松开了抱着书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紧张,明明只是来问几个问题而已。可一想到谢灵渊一直坐在那里,他便总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什么不该闯进去的地方,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些不喜欢师尊与别人坐在一起。
这个念头让常怀玉自己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耳尖莫名有些发热,不喜欢什么?师尊是宗主,有朋友很正常,何况那个人还是谢长老,自己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弟子,难道还要管师尊和谁来往不成?
常怀玉在心里把这个念头驳了几遍,才按捺下心思,终于觉得好了些。可走出竹林以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听雪阁的院门半掩着,里面的人看不见,只能看见廊下那一角白衣。
常怀玉看了片刻。
最后低下头,抱紧书册,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
——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细密的叶声连成一片。
谢灵渊喝了两口茶,目光却渐渐落到沈天珩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沈天珩被他看得不耐烦,合上书册。
“有话就说。”
谢灵渊笑了一声。
“以前陆昭坐在那里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沈天珩手中的茶盏没有放下,指腹却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陆昭。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当着沈天珩的面提起了。
当年那场大战过后,尸骨都已经埋进山河之间,宗门里换了一批又一批弟子,甚至连曾经熟悉陆昭的人都少了许多。可谢灵渊知道,沈天珩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那时候……”沈天珩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我没想那么多。”
“你那时候刚接任宗主。”
“嗯。”
“谁也没想到会出事。”
“我知道。”
谢灵渊沉默片刻。
“那你还在怪自己?”
沈天珩没有回答。
窗外日光落下来,穿过枝叶,在桌上荡开极小的光晕。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若那日我多问一句,也许他不会去。”
谢灵渊皱了皱眉。
“你又怎么知道?”
“……”
“是他陆昭自己要去的,况且那一战本就是宗门命令,谁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谢灵渊看着他,“你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辈子都别想真正放下。”
沈天珩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真正放下过?”
谢灵渊看着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知道沈天珩是真的如此想。这些年,他表面上越来越温和,越来越懒散,甚至偶尔还能笑着与人说上几句话,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些笑意从来没有真正落进眼底,像是一个人走过太长的一段雪路,最后连冷都已经习惯了。
谢灵渊没有再劝,有些事情,劝是没有用的,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这次不一样。”
沈天珩抬眼。
“什么?”
“常怀玉。”
谢灵渊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以前收徒,可没这么细心。”
沈天珩没有说话。
“陆昭那时候,你忙着接任宗主,宗门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来找你,你也总让他自己去做。”谢灵渊顿了顿,“如今倒好,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每天去哪里、看什么书,连茶凉不凉你都记得。”
沈天珩垂下眼。
“他年纪小。”
“只是因为年纪小?”
“嗯。”
谢灵渊笑了一声。
“你自己信吗?”
沈天珩抬眸看他。
谢灵渊却已经站起身来。
“算了,不问你。”
他拎起酒壶,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不过有件事你最好记着。”
沈天珩看着他。
“别因为怕重蹈覆辙,就把所有事情都替他做好。”
“我知道。”
沈天珩沉默片刻。
谢灵渊笑了。
“最好没有。”
说完便走了,院门重新合上。
沈天珩一个人坐在窗边,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