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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黛 拜入主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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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主峰的第一日,常怀玉便知道了一件事。
他的师尊,似乎真的很懒。
辰时三刻,晨钟已经响过两遍,主峰上下的弟子早已开始修行,东侧演武场剑气纵横,西侧丹房炉火正旺,唯独沈天珩所在的听雪阁安静得很,门窗半掩,檐角悬着的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咚作响,院中一株老梅已经落了大半花,花瓣铺在青石上,被露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层。常怀玉站在门外等了足足一盏茶,里面始终没有动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抬手敲了两下。
“师尊。”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一次。
“师尊,辰时已过。”
这一次里面终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倦意,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低沉:“知道了。”
常怀玉站在门外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天珩衣衫穿得并不十分规整,外袍松松披在肩上,墨发也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显然才刚起身。他站在门边看了常怀玉一眼,似乎还有些没睡醒,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么早?”
常怀玉:“……”
“师尊,是您让弟子辰时来此。”
“嗯。”
沈天珩点了点头,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转身往院中走去,“那便开始吧。”
常怀玉跟在他身后。
他原本以为拜入宗主门下,第一日便会学到什么高深剑诀,至少也该有一场正式的教导,可沈天珩只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慢吞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后指了指院子中央。
“把剑拔出来。”
常怀玉依言照做。
“练你最熟的。”
他愣了一下。
“就这样?”
沈天珩抬眸:“不然呢?”
常怀玉没说话。
他握紧剑柄,剑锋出鞘的一瞬间,院中风声似乎都轻了一些。
少年尚未完全长成,手里的剑却已经练得极稳,起势、转身、收剑,一招一式都没有太多花哨,显然是经过长年累月的重复。只是他的剑法虽然稳,却有一个极明显的问题——太过规矩。
沈天珩坐在石桌旁看了一会儿,连茶都没放下,只在常怀玉一剑挑出时忽然道:“停。”
剑锋堪堪停在半空,常怀玉收势,额角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师尊,哪里不对?”
沈天珩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抬手指了指他握剑的右手。
“这里。”
常怀玉低头。
“手腕太紧。”
“若松了,剑会偏。”
“所以你一直在用力压它。”
沈天珩说着,将茶盏搁下,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替他调整握剑的姿势。那只手修长而温凉,指尖轻轻压过他的虎口,随后便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剑不是拿来压的。”
常怀玉抬眼看他,可师尊站在晨光里,神情依旧懒懒散散,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替他纠正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水是什么样的?”
常怀玉想了想:“顺势而行。”
“嗯。”
沈天珩点头。
“你的灵根是水灵根,偏偏练剑的时候总想着和剑较劲,剑锋往哪里走,你就硬把它压到哪里。这样练下去,剑是死的,人也是死的。”
常怀玉怔了一下。
“那应该如何?”
沈天珩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自己想。”
“……”
常怀玉看着他。
“师尊教弟子,就是让弟子自己想?”
“为师若什么都替你想了,你还修什么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笑了一下。
常怀玉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师尊或许真的没有传闻里那么高深莫测。
他就是懒。
懒得教。
懒得解释。
甚至懒得把话说得完整。
可奇怪的是,他偏偏又能一眼看出自己的问题。
常怀玉低下头,重新握住剑柄。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压住剑锋,而是顺着方才沈天珩指出的方向重新挥出一剑,剑风掠过院中落叶。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同,原本僵硬的剑势竟真的顺了许多,他眼睛微微亮起来。
沈天珩站在旁边看着,唇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错。”
只有两个字。
常怀玉却莫名高兴起来。
他又练了一遍。
这一次比方才更好。
沈天珩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停吧。”
常怀玉收剑。
“今天到这里。”
“弟子还可以继续。”
“你可以继续。”
沈天珩重新坐回石桌旁。
“为师不看了。”
常怀玉:“……”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天珩却已经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茶,神情闲适得很,仿佛收了个天赋不错的徒弟只是今日喝茶之外顺道的一件小事。
常怀玉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教人?”
沈天珩抬眼。
“为何这么说?”
“因为师尊看起来不太喜欢说话。”
“你觉得我话少?”
“嗯。”
沈天珩想了想。
“那是因为你还没问到值得我多说的地方。”
常怀玉怔了怔,随即低头喃喃到。
“那,那弟子以后多问。”
沈天珩看着他。
“随你。”
——
午后,常怀玉回到听雪院时,才发现屋中已经放了一套新的弟子服,月白色,料子柔软,袖口绣着极浅的云纹,腰间还配了一枚太玄宗亲传弟子的玉牌。他伸手摸了摸那玉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是师尊准备的。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衣,衣摆已经有些洗得发白。
常怀玉沉默片刻,忽然将新衣取了出来,换上之后,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少年眉眼清俊,月白衣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原本带着一点野气的脸也显得干净了许多。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沈天珩看自己的眼神。
[师尊好像……]
[喜欢漂亮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常怀玉自己便愣住了。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片刻后,他却没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将有些散乱的发带重新束紧。
[这样应该会更好看一点]
他想。
然后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有些可笑。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换回旧衣。
傍晚时分,常怀玉去主峰后山取水,回来的时候恰好经过听雪阁,院门没有关,沈天珩仍坐在那张石桌旁。夕阳落在他肩头,茶烟从杯中袅袅升起,他似乎正在看一本书,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度过一个与修行毫无关系的午后。
常怀玉站在门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沈天珩已经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停得比往常稍久,常怀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果然。
沈天珩笑了一下。
“换衣服了?”
“嗯。”
“不错。”
只一句。
常怀玉却忍不住弯了弯唇。
“师尊觉得好看?”
沈天珩端起茶盏。
“好看。”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常怀玉一时怔住,沈天珩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可常怀玉忽然觉得今日练了一下午剑的疲惫,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他转身离开时,步伐有些小小的雀跃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是从这一日开始,他换衣服的时候,总会比从前多照一遍镜子。
少年人的聪明有时候并不复杂。
他只是隐约知道——
如果师尊喜欢看,那么就让师尊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