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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楼 这一觉睡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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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他再次睁开眼,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床沿,几只鸟雀停在院中的枝头,叫声清脆。常怀玉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他昨日似乎没去晚课。
不仅如此,今日的早课也早就结束了。
常怀玉掀开被子,匆匆下床,牵动右臂的伤口时疼得吸了口气,本以为是普通的划伤,结果谁知皮肉都翻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拆开包扎的染血布条,确认伤口没有继续渗血后换了干净的布条,这才松了口气。
院门外,地上拿石头压着一本修炼札记,旁边还压着几页抄录好的剑诀。
他翻开看了两眼,认出这是白师兄平日里用的那套笔记。正说拿出通讯玉碟问一下,旁边便传来了脚步声。
“醒了吗?”
原来是白师兄的声音。
白师兄沿着小道提着食盒过来,见他站在门口,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才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上去。”
常怀玉难得有些心虚,伸手接过食盒。
“劳烦师兄了。”
“客气什么。”白师兄拾起将札记拍了拍灰,往他怀里塞了塞,“昨日晚课没见着你,今早也没来,我替你向执事堂告了假。想着你回来得晚,大概是累着了,就把课业给你带过来,等你醒了自己补。”
常怀玉看着那几页抄得工整的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多谢师兄。”
“先吃东西吧。”白师兄的目光落到他右臂上,“你这伤怎么回事?”
常怀玉下意识将袖口往下拉了拉。
“追踪时碰上的,不算严重。”
“追踪?”白师兄走到院内桌旁坐下,常怀玉也顺势把食盒打开了,坐在桌边准备边吃边聊“你不是说昨日想再去附近看看?找到什么了?”
常怀玉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找到了些痕迹,后来遇上了一只鱼妖。”
他把昨日的事情挑着说了几句。下午出门后,他沿着先前发现的踪迹一路追查,起初只是看见水边有些异样,后来顺着痕迹进了山谷,才逐渐发现那东西似乎一直在引着他往水域深处走。
等他察觉到不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那鱼妖出手很快,借着水势几次避开他的剑。常怀玉原本想将它逼出水潭,谁知反被它抓住空隙,在右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两人缠斗了许久,最后那东西趁着水势翻涌,竟硬生生从他手里逃了出去。
“跑了?”白师兄有些意外。
“嗯。”
常怀玉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听起来倒还平静。
“我追得太急,没看住它。不过,附近应该还有别的痕迹,我记下了位置。”
这话并不算假。
只是他没说,那片水潭附近还藏着一处洞穴,洞穴里有座石台,石台上原本放着一枚玉环。至于那条红发鲛人,则被他带回了山上,此刻正关在储灵戒里。
白师兄没察觉出异样,只是皱眉道:“既然受了伤,就不该再一个人追下去。那东西既然能从你手里逃走,说明不太好对付。等你伤好些,我们再去附近看看。”
常怀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师兄过两日有空吗?我记得那片水潭附近还有几处地方没查过,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过两日倒是没什么安排。”白师兄想了想,“等你把伤养好再说。到时候先去看看周围有没有新的痕迹,不必急着往水里追。”
常怀玉点头应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任务上的事。白师兄叮嘱他把札记看完,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眼他的伤口,确认他答应这两日不再独自下山,这才放心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四周安静下来。
常怀玉坐在桌边,将剩下的饭菜吃完,才慢慢收拾东西。
他并不打算真的等到过两日才去那处洞穴。
只不过这回,他不准备再像昨日那样贸然行动。那地方藏得隐蔽,洞中又有许多古怪,若是贸然进去,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他打算先把附近的地形记清楚,等白师兄同行时,再找机会过去看看。
至于那条鲛人……
常怀玉想起它在水里瞪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他将桌上的修炼札记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储灵戒,确认里面的鲛人没有问题,这才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听雪阁去了。
他昨日出门,本就是因为第一天下山送药时发现了异常。
当时他跟着白师兄走了一趟,途中看见那些东西并不像寻常妖兽留下的痕迹,偏偏附近又没有找到对应的妖兽踪迹。
他当时便留了个心眼,和师兄约着等课业结束,再去附近查探一番。
谁知这一查,竟牵扯出了这么多事情。
常怀玉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听雪阁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声。
他推门进去,先看见石桌上放着一盏凉透的茶,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书。院中梅树正盛,枝头的花开得热闹,细碎的花影落在青石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
沈天珩却不在屋里。
常怀玉绕过廊下,正准备往里走,忽然从眼角瞥见远处的梅树间有一片银白。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沈天珩竟睡在树上。
那棵梅树长得高,枝干遒劲,一截横枝向外伸展,恰好能容纳一个人斜倚其上。沈天珩半靠着树干,身上仍穿着那件银白色的外袍,衣摆垂落在枝头,几缕银发散在肩侧,被风吹得微微浮动。
几朵梅花落在他的发间,衬得那头银发愈发清冷。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那张脸生得实在太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平日里那点懒散疏离,此刻随着睡意淡去了些,反倒显出一种近乎不设防的安静。
常怀玉站在树下,一时忘了上前。
过了片刻,他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
师尊怎么又睡在外面?
山间风凉,树上更是如此。他平日里总嫌沈天珩不爱惜身体,偏偏对方看起来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常怀玉盯着那件单薄的外袍看了片刻,转头在廊下找了一圈,终于看见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他拿起来抖开,确认是件干净的外袍,便抱着衣服走到树下。
给师尊披上就好。
常怀玉看了看树干,又看了看枝头的人,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扶住旁边的枝干,踩着树根往上攀。
他的右臂还有伤,动作不太方便。好不容易够到横枝,脚下却突然一滑。
常怀玉心里一惊,急忙伸手去抓。
手是抓住了,整个人却没能稳住。
枝叶一阵乱颤,几朵梅花簌簌落下。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跌了下去。
下一瞬,他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里。
沈天珩被他砸得往后靠了一下,手却及时扶住了他的腰。常怀玉原本想借力稳住自己,偏偏右臂牵动伤口,疼得他动作一乱,整个人又往前跌了半寸。
他下意识抓住沈天珩的衣领。
银白色的衣料顿时被攥出几道褶皱。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常怀玉抬起头,正对上沈天珩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眼底还留着刚睡醒时的倦意,目光却清醒得很。
常怀玉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想撑起身子,手掌却没能找到合适的落点,膝盖在枝干上挪了一下,整个人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些。
这下,他连动都不敢动了。
手指还攥着沈天珩的衣领,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他平日里在师尊面前虽不算拘谨,偶尔还能顶两句嘴,可眼下离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尾的弧度,也能看见几片梅花落在那缕银发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师尊……”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天珩低头看着他。
常怀玉的睫毛很长,方才被风吹乱的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他像是想避开沈天珩的目光,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只好垂下眼,耳尖红得厉害。
沈天珩看了他片刻,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这是做什么?”
常怀玉抿了抿唇。
“我……我想给您披件衣服。”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件外袍早已掉在了地上,衣角还被梅枝勾住了一点。
沈天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所以,你就爬树?”
常怀玉没吭声。
“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练剑的。”沈天珩慢悠悠道,“原来是来给我送衣服。”
常怀玉听出他话里的笑意,脸上更热了。
“弟子只是怕您着凉。”
“嗯,孝心可嘉。”
沈天珩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全是笑。
常怀玉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逼得匆匆收了回去。
他想把手松开,偏偏手指不知怎么的,竟攥得更紧了些。
沈天珩垂眼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领的手。
“怀玉。”
“……弟,弟子在。”
“你再攥下去,我这件衣服就要被你扯坏了。”
常怀玉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松开手。
他急着往旁边挪,右臂却又疼了一下,动作顿时失了分寸,险些再次跌回沈天珩怀里。沈天珩伸手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托住,才没让他又摔一次。
“乖,别动了。”
常怀玉果然不敢再动。
他僵着身子坐在枝干上,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平日里那只机灵得很的小狐狸,这会儿倒像是忽然变成了只受惊的小猫,连爪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天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他原本只是想睡个午觉。
昨夜便察觉到常怀玉回了山,今日算着时辰,那小子也该醒了。沈天珩还想着,等他过来,少不得要听一阵追踪妖兽的经过,再顺手问问他昨日的伤势。
没想到人是来了,却先在树下站了半天。
沈天珩起初并未睁眼,只听见脚步声靠近,又听见衣料抖开的声音。直到常怀玉开始爬树,他才隐约猜到这小子想做什么。
他本来还想看看常怀玉打算怎么把衣服送上来。
谁知下一刻,枝叶一晃,人就直接掉进了他怀里。
沈天珩的目光落在常怀玉脸上。
从前倒没仔细看过,这孩子的眼睛生得确实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浮,眼珠清亮,像雨后洗过的山石。此刻因为窘迫,睫毛颤得厉害,倒真有几分蝴蝶停在花枝上,被风一吹便要飞走的模样。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像刚割过的青草,又混着一点纸页与墨香。大约是常年待在藏书阁和练剑场之间留下的味道,不浓,却干净。
沈天珩看着看着,唇边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怀玉。”
常怀玉肩膀一紧。
“……嗯?”
“昨日睡得好吗?”
常怀玉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师尊会先问自己为什么迟了课业,或者问右臂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他抬起眼,恰好撞进沈天珩含着笑意的目光里。
那点笑并不明显,却叫他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还好。”
“还好?”沈天珩瞥了一眼他仍旧僵硬的坐姿,“我看你精神得很。”
常怀玉终于意识到师尊是在逗他。
他脸上的热意尚未褪去,心里却生出一点不服气,想反驳,又顾忌着眼下的姿势,最后只憋出一句:“弟子是怕您着凉。”
“我知道。”
沈天珩抬手,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梅花拈了下来。
指尖擦过额发,动作轻得像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常怀玉却像被烫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沈天珩将那片花瓣夹在指间看了一眼,随即松手。花瓣飘落下去,轻轻停在常怀玉的肩头。
“不过,下次想给我送衣服,不必特意爬树。”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我还没到需要徒弟冒着摔断腿的风险照顾的年纪。”
常怀玉终于忍不住看他。
“弟子也没那么容易摔断腿。”
“是吗?”
沈天珩眉梢微挑。
常怀玉想起自己方才那一摔,底气顿时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