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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见 常怀玉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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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怀玉拨开石壁旁的杂草时,指尖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
山间潮湿,青苔顺着石缝蔓延,几丛半人高的野草遮住了崖壁下方。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水潭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痕迹,没想到手指稍一用力,那块石砖竟往里陷了一截。
紧接着,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
常怀玉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杂草深处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边缘嵌着几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他蹲下身,将挡在前面的枯枝拨开,才发现那并非天然形成的裂口,而是一扇几乎与崖壁融为一体的石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几道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刻痕。
常怀玉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沿着门边摸索片刻,在右下方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凹槽。指尖探进去,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片。他试着往下一按,石壁深处顿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积年的灰尘从上方簌簌落下,石门缓缓向内退开。
一股湿冷的气息迎面涌出。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昏暗,隐约能听见水声从更深处传来。
常怀玉取出一张照明符,抬手将它送到半空。柔和的白光照亮石阶两侧,墙面上残留着几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像是某种旧日阵法。只是年头太久,许多地方已经剥落,剩下的痕迹断断续续,难以辨认。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潭。
岸边的幽仄仍被水灵绳束着,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一头红发散在肩侧,发尾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它似乎察觉到了常怀玉的目光,抬起脸,一双金棕色的眼睛隔着水面望过来。
常怀玉与它对视片刻。
那眼神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轻轻挑了下眉,收回视线,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石阶比他想象中更长。
起初,四周还能看见潮湿的岩壁,越往下走,水声便越清晰。空气中渐渐多了一股清冽的水汽,照明符的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道道细碎的反光。
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了一间不大的石室。
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四周的地面刻着环形凹槽,墙角散落着几块碎石。除此之外,室内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常怀玉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发现石室后方还有一道窄窄的裂隙。
裂隙被石壁遮住大半,里面不断传出水流涌动的声音。他俯身往里看,只能瞧见一片幽暗,隐约有水光在深处晃动。
他捡起一块碎石,往里面丢了进去。
石子落水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传回来,轻轻荡开,又被更深处的水声吞没。
常怀玉摸了摸下巴。
这地方底下竟然有湖?
他原本想再往里探探,目光却被石台上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台面中央嵌着一枚银灰色的圆环。
那环约莫能被一只手握住,外圈沉暗,内侧套着两道细环,环身刻满了极细的纹路。几道纹路彼此交错,沿着内外两圈缓缓延伸,最后汇聚在中心一处不起眼的凹痕里。
它不像寻常的装饰物,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常见法器。
常怀玉伸出手,在碰到圆环前又停了下来。
幽仄先前的反应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从他靠近水潭开始,那只鲛人便一直防备着他。后来更是宁愿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阻拦他继续探索。常怀玉原本以为它只是性情凶戾,如今看来,它多半知道这附近藏着什么。
他盯着圆环看了一会儿。
既然这么宝贝,藏得倒是挺严实。
常怀玉心里嘀咕了一句,指尖终于落在环身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
下一瞬,圆环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常怀玉还没来得及收手,环身上的纹路便接连亮起。银色的微光沿着两道内环流转,石台四周的凹槽随之亮起,沉寂多年的阵纹像是被什么唤醒,整间石室都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心里一惊,立即运转灵力,试图将手抽回。
偏偏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一道细小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血珠落在环身中央的凹痕里,转眼便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圆环骤然亮起。
银光从常怀玉的指尖钻入掌心,沿着经脉一闪而过。他只觉胸口微微一闷,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身体深处骤然绷紧,随即又迅速松弛下来。
石室里的光芒逐渐暗了下去。
常怀玉终于收回手,低头检查掌心。
除了那道细小的伤口,什么痕迹也没有。
可当他试着调动灵力时,却察觉到经脉深处多了一道极淡的牵引。那感觉很奇怪,不像寻常法器认主时的灵识联系,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与他之间多了一层无法轻易斩断的关联。
他皱了皱眉,再次看向石台。
台面上浮现出几行古老的字迹。
常怀玉辨认了半晌,只认出了其中两个字。
同命。
他指尖微顿。
同命契约并非没有听说过,只是此类契约通常需要双方以灵力为引,确认彼此的意愿,绝不是随便碰一下便能形成的。
他又不是头一回接触法器,怎么偏偏这回出了这种事?
常怀玉不信邪,重新凝起一缕灵力,试着沿着方才那道牵引探查。
灵力刚触及圆环,石台上的字迹便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圈暗银色的纹路。那枚圆环重新变得沉寂,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过。
常怀玉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圆环比想象中沉一些。内侧的两道细环可以转动,轻轻拨动时,能听见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试着往里面注入一缕水灵力,环身立刻泛起浅淡的银光,灵力沿着纹路流转一圈,又顺着他的指尖回到经脉里。
原本有些滞涩的水灵力竟然运行得顺畅了几分。
常怀玉眼睛微微一亮。
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将圆环翻过来,仔细查看背面。那里也刻着纹路,只是比正面的更加细密,许多线条交叠在一起,辨不出完整的形状。
常怀玉研究了半天,没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只得先把它收进储物袋。
就在圆环离开石台的瞬间,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水响。
常怀玉抬起头。
那声音来自先前发现的裂隙。
他走过去,借着照明符的光往里探了探。裂隙后方的空间远比他想象中宽敞,石壁向下延伸,底部似乎连接着一片水域。水声从那里传来,悠远而空旷,像是山腹深处藏着一片湖泊,而湖水又与外面的水潭相通。
常怀玉正想再往前走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声。
他猛地回头。
石阶方向的水声骤然变得杂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拍打水面。
常怀玉不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刚推开石门,眼前便溅起一片水花。
那鲛人不知何时挣到了岸边,半个身子离了水,水灵绳被扯得绷紧,几乎要断开。一头红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腰身以下覆着细密的鳞片,一条幽绿的尾巴不断拍打岸边的石块,原本清澈的水潭被搅得一片混乱。
见常怀玉出来,幽仄忽然停住了。
它的目光越过常怀玉,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石门。
紧接着,它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常怀玉腰间的储物袋上。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它骤然挣动,水灵绳被扯得发出一声轻响。幽仄甚至不顾束缚,猛地朝常怀玉扑去,尾鳍带起的水浪直接打湿了他的衣摆。
常怀玉侧身避开,抬手将它重新压回水里。
“你干什么?”
幽仄根本不理会他的动作,仍旧拼命往石门的方向挣扎。它的指尖几次碰到岸边的石头,试图借力挣开束缚,尾鳍将水面拍得砰砰作响,可能是长时间过于使力的缘故,尾鳍甚至隐隐泛红。
常怀玉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石门,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储物袋。
他大概明白了。
“里面的东西是你的?”
幽仄骤然抬头,瞳孔紧缩,随即又一次扑了过来。
常怀玉早有防备,指尖一转,水灵绳便重新缠住它的腰身,将它稳稳拦在岸边。
“看来是了。”
幽仄的挣扎没有停下。
它盯着常怀玉的手,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那副模样不像是普通法器被人拿走,更像是有人当着它的面,夺走了它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常怀玉心里多了几分疑惑。
这只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独自待在这片山潭附近,又为什么对地库里的圆环如此在意?
他蹲下身,试着伸手碰了碰幽仄的尾鳍。
幽仄立刻扭身,张口便朝他的手咬来。
常怀玉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避开了它的牙齿,顺势将那只手收了回来,只是不巧划到了胳膊。鲛人的牙自古就是上好的兵器材料,瞬间一片殷红浸湿了白色的布料。他看着幽仄,脸色沉了沉。
“好心看看你伤没伤,你倒是真敢下口。”
幽仄一口咬了个空,尾鳍一甩,又把水泼了他一脸。
常怀玉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盯着它看了两息。
幽仄也瞪着他,半点没有心虚的意思。
常怀玉被气得轻轻笑了一声。
“行。你脾气大,我知道了。”
他转身去检查水灵绳,才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水响。他回头一看,幽仄正努力把自己往水潭深处拖,水灵绳被拉得笔直,眼看又要挣脱。
常怀玉额角一跳。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
幽仄当然没有回答,只是用绳端传来的吃奶般的牛劲儿回应了自己。
常怀玉站在原地看了它一会儿,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凝出一道水灵绳,将幽仄牢牢束住,随后往水潭里送了一缕灵力,托住它的身体,免得它长时间离水。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储物袋。
那枚圆环既然与他结下了同命契约,便不能只当作一件普通法器看待。他必须试着弄清楚,这契约究竟会带来什么。
常怀玉站起身,抬手凝起一道灵光。
他没用什么厉害的术法,只将一缕灵力压缩成细细的光刃,朝幽仄肩侧弹去。那道光刃速度不快,若是落在寻常修士身上,顶多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幽仄没躲。
灵光接近它身体的瞬间,常怀玉胸口忽然一紧。
一股细微的反震沿着经脉窜了回来,震得他指尖发麻。与此同时,那道光刃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没能伤到幽仄分毫,反而在触及它身体前悄无声息地散了。
常怀玉怔住。
幽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什么也没有。
它重新抬起眼,瞳孔里掠过一丝冷意,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
常怀玉盯着它看了两息。
“你还挺得意?”
幽仄没动,只把脑袋偏了偏。
常怀玉被它看得莫名不痛快,指尖又凝起灵力。这回他特意换了个方向,灵力也比先前重了几分。
结果还是一样。
法术刚靠近幽仄,便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转眼消散得干干净净。常怀玉胸口再次一闷,经脉里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他捂了一下胸口,眉头皱得更紧。
不是幽仄躲得快,也不是它用了什么护身法器。
是那份刚刚形成的契约在阻止他。
常怀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先前那道伤口早已愈合,银灰色圆环上的纹路却像是仍留在皮肤之下,隐隐约约,与他的灵力相互牵连。
他又看向幽仄。
幽仄正望着他,红发浮在水面上,衬得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愈发明亮。它没有半分受制于人的窘迫,反倒像是终于找回了场子,绿尾轻轻一摆,又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常怀玉抬手挡了一下,衣袖又湿了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忍了忍,终究没忍住。
“你故意的吧?”
幽仄尾巴一甩,水花又溅了过来。
常怀玉被气笑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弄明白,莫名其妙结了契约不说,如今连教训这只鲛人一下都不行了。
他不信邪,又试着将灵力凝在指尖,隔着一段距离探向幽仄。这次没有施法,只是小心地感知契约的反应。
那道无形的牵引果然存在。
灵力刚刚靠近,便有一种微妙的阻滞感传来。常怀玉收回手,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至少眼下,他不能随意伤害幽仄。
至于这份契约还有什么别的限制,他暂时无从得知。
常怀玉看着幽仄,幽仄也毫不示弱地看着他。一人一鲛隔着一池水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最后还是常怀玉先收回了视线。
他不想再跟这家伙耗下去。
“你最好祈祷这东西没有别的毛病。”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幽仄根本听不懂。
常怀玉顿了顿,抿着唇转身去收拾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
身后又传来一声水响。
他脚步一停,回头看去。
幽仄正甩着尾巴,水花溅了半边岸石,看来它刚是想趁自己背对之时偷袭自己,结果依旧是被那个誓约拦住了,水只能尽数泼到了岸边。
常怀玉看了它一眼,扯了扯湿透的袖口。
“我们都别多想了。”
这回他不再理会幽仄,径直走到石门前,将入口重新合上,又把散落的杂草拨回原处。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回水潭边。
幽仄仍旧盯着他的储物袋,视线一刻也没移开。
常怀玉抬手摸了摸指骨上的储灵戒。
那是沈天珩亲手送给他的。
他指尖在戒身上停了一瞬,随后看向水里的幽仄。带着这只鲛人上路,若一直用水灵绳牵着,实在不方便。更何况,幽仄看起来根本不打算老实跟着他走。
常怀玉想了想,重新掐诀。
水灵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层柔软的屏障,将幽仄连同周围一小片潭水一并包裹起来。
幽仄察觉到不对,立即剧烈挣扎。红发被水流带得散开,绿尾狠狠拍向屏障,金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意。
常怀玉看着它折腾了片刻,心里那点被它惹出来的火气竟然莫名消了些。
这家伙看着凶,怎么偏偏每次都要等事情发生了才反应过来?
他忍着笑,抬手将灵力送进储灵戒。
灵光一闪,幽仄连同那片水域一并消失在原地。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常怀玉低头看了眼戒指,轻轻敲了一下。
“省点力气吧。”
戒中自然没有回应。
他整理好衣摆,沿着山路往回走。天色已经渐暗,林间最后一点光落在石阶上,被树影切成细碎的斑块。远处的宗门亮起灯火,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声一路跟着他。
走到山门前时,常怀玉停了一下。
山外的防妖阵法正泛着淡金色的光,灵气沿着阵纹缓缓流转。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灵戒,里面的气息被遮得严严实实,阵法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他顺利穿过山门,沿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
这枚储灵戒是师尊送给他的,平日里一直戴在身边。常怀玉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它装一只与自己势同水火的鲛人。
更没想到,那只鲛人会和他一起牵扯进一桩尚未弄清楚的契约里。
回到院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常怀玉先将今日顺手在潭边采来的药材放在桌上,随后取出那枚银灰色的圆环,借着灯光重新查看。
环身的纹路已经彻底沉寂,任凭他如何拨动,两道内环都只是安静地转动着。方才那股与水灵力相互呼应的感觉仍在,只是变得极淡,像是藏进了经脉深处。
他尝试着用灵识触碰,得到的回应却十分模糊。
那道同命契约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依旧没有头绪。
常怀玉盯着圆环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头疼。
最后,他找出一只空玉匣,将圆环放了进去。
盖上匣盖前,他又忍不住拨了拨那两道内环。
没反应。
他又拨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常怀玉瞪着那枚圆环,半晌,终于把匣盖扣上了。
“……明天再说。”
他将玉匣收好,吹灭灯火。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常怀玉躺回榻上,闭上眼时,掌心仿佛又浮现出那道银色的光。
同命。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翻了个身,仍旧没想出答案。
储灵戒中,幽仄独自伏在水底。
四周的水流安静地从它身边经过,它却久久没有动弹。过了许久,它才缓缓抬起手,摊开空荡荡的掌心。
那枚环不在了。
更令它无法接受的是,环上那道原本沉寂的族群气息,已经与另一个人的气息紧紧缠在了一起。
幽仄慢慢收拢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它抬起头,望着储灵戒内无边无际的水色,暗金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人族小孩……
以后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