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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细辛    夜 ...


  •   夜色逐渐深了。

      山林里的风比白日冷了许多,穿过层层树冠时,带起低沉的沙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湿润的山道上铺出一片片碎银。方才交手留下的痕迹还在,岸边几根折断的树枝横在草丛里,泥土被水流冲得凌乱不堪,偶尔有水珠从叶尖落下,在寂静的潭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沈天珩站在潭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鳞。

      鳞片不过半个掌心大小,墨绿之中泛着幽蓝,边缘薄而锋利,月光落上去时,隐隐有流光掠过。他俯身将它拾起来,指腹在鳞片表面轻轻擦过,触手冰凉,其中残留的水灵之力却纯粹得有些异常。

      他垂眸看了片刻,随手将鳞片收入袖中。

      方才交手时,那东西虽然动作极快,却并没有真正伤到他。以它的速度,若当真想逃,早已经离开了这里,可如今偏偏留下了一片鳞,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小心遗落。

      沈天珩抬眼看向幽深的水潭,神色平静。
      “故意的?”

      没有回应。
      潭水仍旧安静,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他倒也没有继续追究,转身沿着山道走了十几步,身后的水面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沈天珩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夜风从他身侧吹过,白衣衣摆轻轻晃动,银发被风带起几缕,掠过肩侧。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静静听了片刻,才侧过脸看向水潭。

      水面依旧平静,只有中央的位置荡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沈天珩看了一会儿,竟又折了回去,在潭边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坐下。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微微倚着石壁,单手支着额角,神情懒散得像是真的只打算在这里坐一会儿。

      水底那双眼睛,也在此时慢慢睁开。墨绿偏蓝的尾巴在水中缓缓摆动,鳞片之间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却仍旧隐隐作痛。它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若不是如此,它根本不会躲在这种小小的山潭里。

      它原本已经准备离开,但腹侧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尾巴藏在水草间,稍稍一动便牵扯出一阵刺痛。它本不该在这种时候继续停留,可岸上的那个人实在让它觉得奇怪。

      太强了。

      强得让它本能地僵在原地,因为知道哪怕逃走也会被瞬间找回来。

      它出生于仄海,于是它便称呼自己为幽仄。

      可幽仄还没有成年,它甚至还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

      因此它很聪明地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最好表现得弱一点。至少——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

      幽仄一头湿漉漉的红发在水里散开,像一簇燃烧后沉入深海的火。

      它皱了皱鼻子,这个人太厉害了。厉害到让它本能地感到危险,可奇怪的是,它并不讨厌这种危险。

      反而……有一点熟悉。

      它隔着幽暗的水层望着沈天珩,月光穿过水面,将那道白衣身影映得模糊而安静,可就在这一瞬间,一段并不属于它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火光,残垣。

      烧塌的屋檐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黑色的灰烬从断裂的梁木间缓缓飘下来。

      画面里,随着自己的视线尽头,是一个骄傲与矜贵的青年。他站在一片烧毁的旧宅前,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攥着一枚玉佩,指节紧的发白。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烧空的院子,眼神很静,白衣依旧干净,衣襟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只有袖口沾了一点灰。他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有人在远处劝他。
      “公子,这里不能再留了。”

      青年没有回头。
      过了半晌,他轻轻掸掉衣摆上的灰。
      “知道了。”声音依旧清清淡淡。

      他转身时,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像是一个还没有彻底学会绝望的人,在第一次失去所有东西之后,依旧本能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过了一会,青年抬手,将旁人递来的香插进已经蒙尘的香炉。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走吧。”青年转过身时,面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恸,只是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随后一声嗤笑,松手,任由玉佩落下。

      画面也随着玉佩忽然碎了。

      它猛地睁开眼,水面上的月光晃成一片凌乱的银色。它呼吸有些急促,却怎么也想不起方才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少年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画面?为什么那个白衣的人……会让它觉得熟悉?

      那一瞬间的身影,与如今坐在潭边的男子重叠在了一起。只是记忆中的人更年轻一些,眉眼间还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锋利与矜贵。保留着只有从小被人捧在掌心的小公子才有的讲究与骄傲。

      幽仄看着头顶那片白色衣角,怔怔出神。

      它不知道白衣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拥有他的记忆,自己捕猎这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记忆里,那个白衣男人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它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热过来,可下一瞬,那些画面又骤然消失了。

      水潭恢复了安静。

      它犹豫了一下,甩了下尾巴,一个借力从水底浮出来,隔着几丈水面望向白衣男子。

      沈天珩仍坐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冷白得近乎没有温度。他一手撑着石面,一手随意搭在膝上,神情懒散而平静,和记忆里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可它却莫名觉得,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沈天珩似乎察觉到了它的目光,抬眼看过去,轻声笑道
      “......有意思”

      一人一物隔着水面安静对视,它没有再躲,只慢慢游近了一些,却依旧保持着足够逃走的距离。它的眼神仍然警惕,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询问。

      沈天珩看了一眼它腹侧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放在身旁的青石上。
      “自己拿。”

      它盯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没有动。

      沈天珩也没有催,只靠着石壁坐着,任由夜风从林间吹过,银发和衣摆随着风缓缓摆动。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里的东西终于慢慢靠近岸边,却没有拿药,反而先抓住了一条从水草间游过的大鱼。

      水花猛然溅起,它低头咬住鱼身,鲜血在水中缓缓散开。吃了两口,察觉沈天珩还在看自己,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将鱼往身后藏了藏。

      沈天珩看了它一会儿,竟轻轻笑了一声。
      “没人跟你抢。”

      它愣了愣,似乎确认他真的没有恶意,这才重新低头吃了起来。

      沈天珩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东西有些奇怪,看起来像一只尚未成年的鲛人,灵力却纯得过分,方才交手时展现出来的速度也不像寻常妖物。可它身上的妖气又没有强到足以让他警惕的程度,倒更像是一只受了伤、暂时藏在山潭里的幼兽。

      至少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危险。

      鲛人吃着鱼,终于慢慢靠近了一些,却仍旧保持着足够逃走的距离。它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浮在水边,时不时抬起眼看着沈天珩。

      沈天珩也看着它。

      一人一妖隔着浅浅的水面安静对视,四周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沈天珩忽然道:“既然不想逃,就在这方留着吧。”

      幽仄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却似乎能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出并无恶意,犹豫片刻后,竟真的没有再往后退。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吹过潭面,荡起一层又一层细碎的波纹。它终于吃完了鱼,趴在水边看了沈天珩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慢慢靠近了岸边。

      沈天珩却起身,忽略了自己心里熟悉的异样,破天荒的放过了眼前的妖兽。

      白衣从青石上缓缓垂落,月光顺着他的肩头滑过,将那一头银发映得越发冷白。他没有再看身后的水潭,只沿着山道往回走。

      幽仄伏在水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又有什么画面重叠了。

      也是背影,青年坐在山崖边,身旁放着剑。他好像刚结束一场厮杀,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旁边的人想替他包扎,他却把手收了回来。

      “无妨。”

      “可是伤口——”

      “皮肉伤而已。”

      他说得很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掉的袖口,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点嫌弃几乎是本能的。
      “……这件衣服倒是可惜了。”

      明明周围乱的像刚经历一场生死,他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嫌衣服脏了。可下一刻,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慢慢淡了下来,他忽然问身旁的人: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记得从前吗?”

      没人回答,青年也没有等答案。他只是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算了。”

      “记得又有什么用。”

      然后他拿起剑,起身离开。

      幽仄怔怔看着,它不知道那个青年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样一段记忆。它只觉得奇怪,为什么每一次看见岸上的那个人,这些画面就会自己浮出来?

      为什么那些画面里的他,好像和现在的他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并不是同一个人?它一向天真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名为疑惑的情绪,它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痒的额,随后甩了个尾巴,跟了上去。

      它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不应该这样一个人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细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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