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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连翘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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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声音从梅树下传来,不高,也没有多少威严。
沈天珩仍倚在石桌旁,手里那卷书只翻到一半,指尖压着书页边缘,另一只手则端着一盏温茶。夜风从院墙外绕进来,吹得梅枝轻轻晃动,月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在他的银发间碎成一片浅淡的光。
树梢没有动静。
沈天珩等了片刻,见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出来,倒也不急,只低下头重新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再不出来,明日的糕点没有了。”
这一次,树冠终于动了。
一只灰褐色的小鸟从枝叶间探出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先看了看沈天珩,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纸包,像是在认真衡量自己究竟是继续装死,还是为了那包桂花糕出来认罪。最后,食欲占了上风。
小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上跃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羽毛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鸟身迅速拉长,翅膀化作少女纤细的手臂,双腿也随之化作人形,只是那双手仍旧没有完全褪去鸟类的特征,指尖依旧带着细小的黑色爪尖。
她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很不像样。那是一件沈天珩不知什么时候塞给她的外衫,宽大得有些过分,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一只袖子滑到了手肘,另一只却长长垂下来,几乎将手完全盖住。她显然对此毫不在意,落地之后只抬手将衣服往肩上一搭,随后朝人娇憨的笑着。
“主人......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沈天珩抬眸。
“是么?”
“嗯嗯。”
少女认真地点头。
“我在树上乖乖睡觉。”
沈天珩看着她。
“那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少女一噎。她那双眼睛转了转,很快便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梦里盯的。”
沈天珩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太平静,反而让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少女干咳一声,索性蹲到了石桌旁,脑袋往前凑了凑,目光再次落在那包桂花糕上。
“我就是想吃。”
“刚才不是说没听见?”
“没听见你说话。”
“那你听见什么了?”
少女理直气壮地指了指纸包。
“这个。”
沈天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片刻,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像是夜风吹过水面时荡开的涟漪,转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少女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拿。
沈天珩却先一步把纸包往自己身侧移开。
“没有你的。”
少女顿时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你偷听。”
“那我现在不偷听了。”
“晚了。”
她蹲在那里盯着桂花糕,脸上的神情几乎和一只被人拿走食物的小狗没有区别,可怜见的,亮亮的看着人。沈天珩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将纸包推了回去。
“只准四块。”
“耶!”
少女立刻伸手。
可袖子太长,她的手刚探出去便又被布料盖住,只露出几根细细的黑色爪尖。她低头看了一眼,干脆将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手腕。
“你给我穿的衣服真麻烦。”
“那就穿好。”
“穿着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沈天珩垂眸看着她,视线在她那双仍然带着鸟爪的手上停了一瞬。
“手还没化好?”
少女咽下糕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满不在乎地晃了晃。
“为什么要化?”
“见人的时候方便。”
“见人我可以收翅膀。”
“手呢?”
“手不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还故意张开爪子给他看。随后用其中一个爪尖又戳了一块桂花糕,向人炫耀着
“这个多好用。”
沈天珩眉梢轻轻一动。
少女立刻补充:
“挠头比手舒服。”
说完,她真的抬起右爪,在自己的脑袋上抓了两下,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沈天珩:“……”
他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脚上。
“你的脚倒是还可以。”
少女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完全化成人形的双脚,顿时笑起来。她晃了晃脚踝,语气十分得意。
“当然啦。”
“不然用自己的爪子只能在地上蹦着走,太影响自己在你这里吃东西的速度了。”
沈天珩静了一瞬。
“出息。”
“能吃饱就是本事。”
少女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沈天珩没有再理她,只重新端起茶盏。
雀翎是他很多年前捡回来的。那时她还不会化形,只有巴掌大小,羽毛都没长齐,冻得缩在雪地里,若不是他恰好路过,恐怕撑不过那一夜。他原本只是顺手救了她,想着养几日便放回山里,谁知小东西醒来之后便赖在听雪阁不肯走,后来会飞了,更是整日满山乱窜,偶尔飞累了便直接落到他的肩上睡觉。
再后来,她学会了化形,只是化得一直不太完整。沈天珩让她学着穿衣服,她嫌麻烦;让她把手化好,她说爪子更方便;让她梳头,她能在一炷香之后重新把自己弄得像刚从鸟窝里滚出来。
偏偏她又聪明得很,该记住的事情从来不会忘。
沈天珩放下茶盏。
“说正事。”
雀翎嘴里最后一点桂花糕还没咽下去,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笑意。接过递来的帕巾将爪子擦擦干净,随后坐在石桌旁,认真道:
“青石镇附近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怎么?”
“妖兽变多了。”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
“不是普通的增多,是活动范围变了。以前赤纹狼最多在外围转一圈,很少真正靠近镇子,可这几日已经有好几种妖兽跑到山脚了。”
沈天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这是他思考时偶尔会有的小动作,只是很少有人注意。
“伤人了吗?”
“目前没有。”
“那为什么往外跑?”
“像是在躲什么。”
雀翎蹙着眉。
“我昨天看见一只铜牛,它在林子里乱撞,像是受了惊。后来突然朝镇子的方向跑,可跑了一段又停下来。”
“什么让它停下来的?”
“水声。”
沈天珩的指尖停住。
“水?”
“嗯。”
雀翎点头。
“可是那里附近没有水。我在那一带飞过很多次,最近的河流都在十几里之外。”
沈天珩抬起眼。
“还有什么?”
“腥味。”
她的表情有些迟疑。
“很淡,像海水。”
沈天珩看了她片刻。青石镇地处内陆,附近没有大湖,更不可能有海。妖兽的活动范围突然改变,又出现不属于这里的水族气息,这两件事显然不该只是巧合。
“传闻呢?”
“有。”
雀翎撇了撇嘴。
“镇上的人说是鲛人。”
“你信?”
“不信。”
她回答得很快。
“鲛人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而且我飞遍了附近的山,也没发现真正的水族气息。”
沈天珩垂下眼。
茶面上的月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雀翎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那只铜牛死了。”
沈天珩抬眼。
“三阶妖兽?怎么死的?”
“没有伤口。”
雀翎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我后来又去看过。它身上虽然被其他妖兽啃过,但那些伤口都是死后留下的。真正致命的地方,我找不到。”
沈天珩沉默片刻。
“带我去。”
雀翎愣了一下。
“现在?”
“嗯。”
“都半夜了。”
沈天珩抬眼看她。
“所以?”
雀翎认命地站起来。
“行吧。”
她把外衫往肩上一搭,背后的翅膀已经展开。下一瞬,她的身体重新化作一只灰褐色的山雀,振翅飞上树梢。
沈天珩抬头看了一眼。
“慢些。”
小鸟在枝头回头看他一眼,随后叫了一声,迅速飞进夜色里。
沈天珩这才起身。他其实并不喜欢半夜出门,也不喜欢调查这种没有多少意义的事情。可刚才听到“神魂消失”的时候,他心里却莫名掠过了一幕极久远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
同样的夜色。
同样的尸体。
只是那时候,躺在那里的人不是妖兽。
沈天珩的脚步停了一瞬。那点情绪来得太快,甚至没有真正形成一个清晰的念头,便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
“过去这么久了。”
低低的一声,像是在提醒自己。
随后,他抬步追上雀翎。
青石镇外的山林比白日里安静得多。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林间只有零碎的银色光斑。雀翎在前方飞得很快,偶尔落到枝头辨认方向,灰褐色的身影在树影间一闪而过。
没过多久,她落在一棵老树上,重新化成人形。她蹲在最高的一根枝桠上,宽大的外衫松松垮垮地搭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伸出右爪挠了挠后颈,又歪着脑袋朝下面看了一会儿,抬爪指向远处。
“就在那边。”
沈天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下来。”
“我在上面看得清楚。”
“我知道。”
“那你让我下来干什么?”
沈天珩看着她。
“碍眼。”
雀翎愣了两息。
随后气鼓鼓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你这个人真讨厌。”
她落地时脚步一滑,连忙伸出爪子抓住石块才稳住身体。
沈天珩回头看了她一眼。
“慢点。”
只是两个字。
雀翎却愣了一下,随后笑嘻嘻地追了上去。
“知道啦 主人”
走出没多远,一阵扑翅声忽然从前方传来,雀翎停了下来,沈天珩也抬起眼。林间几只灰黑色的大鸟正在低空盘旋,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它们显然已经发现了地上的东西,纷纷落下,用鸟喙啄食着什么。
雀翎的脚步慢慢停住。
沈天珩也没有再往前。
月光穿过枝叶,照见了那几只正在低头啄食的鹫鸟妖。其中一只猛地抬起头,尖锐的鸟喙上还沾着血。
雀翎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主人……”
她低声道。
“那好像是四阶黑背猿。”
沈天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鹫鸟妖,落向林间那具已经被啃食得残破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