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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学生 为了让她们 ...

  •   宋新好知道钟统在问谁。

      张庭芳。

      这件事在学宫闹得沸沸扬扬,钟统不可能没听说。

      宋新好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可以说些漂亮的体面话,把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向钟统展示自己的友好和善。

      但她想起张庭芳现在在学宫里的处境,又觉得说不出口。

      学正的惩罚雷声大、雨点小,只是红黑榜上记了一笔,几日过后,连字迹都消散了许多。但张庭芳的难堪,不在惩罚本身,而在于这件事之后,她所承受的一切。

      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嚣张跋扈,仗着家世欺负人;有人说她雇凶杀人,心狠手辣;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本也没多大本事,这下更是成了跳梁小丑。

      往日里那些簇拥着她的人,开始一个个地疏远,赵可云还在张庭芳身边,也被连带着受了不少白眼。

      她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发了火又后悔,后悔了又拉不下脸道歉,功课一落千丈,连算学小测都考得一塌糊涂。

      宋新好不喜欢张庭芳。

      她们合不来。

      张庭芳嫌她穷酸,她讨厌张庭芳高傲。两个人针锋相对六年,吵架拌嘴是家常便饭。

      但看到张庭芳现在的样子,宋新好心里并没有“活该”的痛快。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是张庭芳。”

      宋新好开口了。

      “我与她,只是单纯的性格合不来。”她垂眼,把自己与张庭芳的恩恩怨怨说了一遍。

      钟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评判。

      宋新好难免惴惴不安。

      是不是她说得太多了?还是有哪里说得不对?

      宋新好没有任由自己的思绪越飘越远,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女师,我有一事不明。”

      “说。”

      “陆大人名满天下,沈大人在官场上也是后起之秀,”宋新好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钟统,“我一直以为,您收的学生,都是要走仕途的。”

      不只是宋新好这么想,绝大多数人提起钟统,总绕不开她的这两个得意门生。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钟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你可知,我一共教了多少学生?”

      宋新好摇了摇头。

      “十六个。”

      钟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有的做了官,有的去教书,有的经商,还有一个,现在在江南开书坊。”

      “开书坊?”

      “对,她觉得好书太少,要自己印。”

      钟统说起这个学生,声音多了笑意,

      “她做的书,排版精美,错讹极少,比官刻的都好。”

      宋新好怔住了。

      “你方才说,‘我收学生都是要走仕途的’,这话大有谬误,我收学生不是为了把她们都送进官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们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钟统说。

      “人各有志,不管你是否想要入仕,我的问题都不会变。但你的回答,却会决定我以何种‘标准’来看你。”

      “标准?”宋新好轻声重复,带着困惑。

      “正是。”钟统颔首,“每个人的性情、天资、际遇皆不相同,面对同一桩事,看法做法自然各异。这本是寻常。”

      她将话题引向更深:

      “单说做官一事,若你入仕,他日遇到如张庭芳这般的上司、同僚或下属,你当如何应对?若遇上与你政见相左、立场对立之人,又当如何相处?”

      宋新好一时语塞。她与张庭芳相处,靠的是直来直往的脾气和不肯退让的倔强。可若在官场……也能如此么?

      “如果你不入仕,对待不喜欢的人,可以不假辞色,视若无睹。但若你要入仕,需得先想清楚这些事该如何处置。此事并无定法,亦无所谓对错。但归根结底是要问——”

      她看着宋新好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入仕?”

      宋新好喃喃道:

      “因为……”

      因为父亲是官身?因为文心班需要有人做官?还是因为她有做女官的梦想?

      宋新好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似乎都不是。

      她没想好。

      她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前觉得读书、考试、做官,与她而言,是一条看得见的路,自己只需要往前走。可如今钟统告诉她,那条路并不好走,甚至可能并不适合自己。

      “女师,”

      她的声音有些滞涩,

      “我……能再想想吗?”

      “当然。”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气氛忽地冷了下来。

      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安静。

      “夫人呐,这都晌午了,有什么话不能边吃边说?”

      一位精神矍铄、身着半旧葛布长衫的老者笑呵呵地走进来。他年约六旬,面容红润,须发皆白,眼睛却清亮有神,是钟统的丈夫何文瑞。

      “何先生。”

      宋新好连忙起身行礼。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又不是学宫里那些老夫子,”

      何文瑞摆摆手,“叫我何伯就成。”

      钟统瞥了他一眼,“别吓着人家孩子。”

      “我哪吓着她了?”

      何文瑞委屈地嘟囔,又转向宋新好,

      “来来来,别理她,她就是嘴上厉害。”

      宋新好有些局促,看向钟统。

      钟统点了点头,起身道:

      “那就边吃边说吧。”

      宋新好不好再推辞,跟着两人穿过庭院,走进一间敞亮的厅堂。厅堂不大,布置简朴,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与方才截然不同。

      钟统话不多,只是偶尔给宋新好夹一筷子菜,示意她多吃。何文瑞却十分健谈,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

      “宋姑娘是京城人?”他问。

      “家父原是江南人士,后来迁至京城。”

      宋新好答道。

      “江南好啊!”

      何文瑞眼睛一亮,话匣子立刻打开了,

      “老夫年轻时四处游历,在江南待过好些时日。春日里的鲥鱼,配上新摘的笋尖,那叫一个鲜!做的时候,火候、调汁,差一丝味道就全变了……”

      他从江南美食说到蜀道艰险,又从岭南奇闻扯到漠北风光。

      说起在黄河边夜钓,如何与一尾几十斤的大青鱼周旋半夜;说起在滇南密林,如何被一群泼猴抢了干粮,反被追得满山跑;又说起海边小镇,看渔民如何凭着星星和风向来判断鱼群,一网下去,银鳞耀目。

      宋新好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是安静地听。但何文瑞言语生动,描述鲜活,那些她只在书里读过、甚至从未听闻的天地,渐渐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听到入神处,会不自觉地停下筷子,眼睛微微睁大;听到有趣处,嘴角也会轻轻弯起。她偶尔问上一两句,何文瑞便讲得更起劲,饭桌上笑声不时响起。

      午饭结束后,宋新好帮着收拾了碗筷,才向钟统告辞。

      “女师,”

      她站在门口,认真地朝钟统行了一礼说,

      “您的问题,我会仔细再想想,等我想清楚了,希望能再次登门拜访。”

      钟统站在石阶上,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髻上,给她严肃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看着宋新好,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细纹舒展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好。”

      ……

      宋新好转进拐角,尚未从纷繁的思绪中完全抽离,耳边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犬吠。

      “汪汪!汪汪汪!”

      是六六。

      叫声里充满了警惕和驱赶的意味,不像平日撒娇或玩闹。

      宋新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抬眼望去,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郁离。

      而六六则拦在郁离面前,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尾巴低垂,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呜呜声,见她过来,叫声更急促了些,却依旧挡在那里没动。

      郁离似乎正有些无奈,看见宋新好,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加深,朝她拱手一礼:

      “宋姑娘。”

      “郁公子?”

      宋新好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先是弯腰摸了摸六六紧绷的背脊以示安抚,才看向郁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找我有事么?”

      郁离语气温和:

      “并非特意来寻宋姑娘。只是听说前几日学宫那起风波,宋姑娘的爱犬受了惊吓。

      今日路过附近,想起家中有祖传的、对牲畜安神有些效用的香草,便顺道送来,看看是否用得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了过来。

      宋新好心中疑窦稍减,接过香囊,果然闻到一股清冽宁神的草木香气。

      “多谢郁公子记挂。只是……”她看向依然对着郁离龇牙低吼的六六,歉意地笑了笑,

      “它前几天怕是真被吓着了,至今对生人警惕得很,让公子见笑了。”

      陆祺在宋新好脚边,心里都快急疯了。

      什么送香囊!郁离分明是来找他的!

      他今日独自在家,郁离竟不知怎么摸到了宋家,开口便是“陆公子,我们谈谈”,吓得陆祺魂飞魄散,生怕被宋新好回来撞见,只能拼命吠叫想把他赶走。

      郁离垂眼看了看那团充满敌意的白毛,目光在它那双写满“你快走”的黑眼睛上停留一瞬。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此物放在它常卧处即可。宋姑娘,告辞。”

      “郁公子慢走。”

      宋新好目送他离开,才回身抱起还在冲着门口方向低呜的六六,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

      “怎么了?脾气这么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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