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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伙伴 也许她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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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打算试试长度,手上的动作忽然又顿住了。
真的要这样做吗?
她没有兄弟姐妹,除了谢妙意,只短暂地和郁胥做过一段时间的玩伴。
六六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躺在学宫门口,四脚朝天,嘴里咕噜咕噜地骂着什么。她当时正因为季考的事情苦闷,觉得这只狗很有趣,就把它兜回来了。
后来它跑出去,她在巷子里找到它,它缩在竹筐底下瑟瑟发抖,一看见她就扑过来。
再后来,它叼起绣帕,帮她说服罗香去绣坊。
六六不是狗。
她想,六六很聪明、通人性,自己从来都不是把它当作宠物来看的。
而是当做……伙伴。
不会说话,但会用脑袋蹭她的下巴、能听懂谢妙意都不喜欢的笑话、在她不舒服的时候坚持着叫她休息的伙伴。
作为一个人来说可能有些傻得可爱,但作为狗刚刚好。
伙伴。
宋新好把麻绳放下了。
她伸手揉了揉六六的脑袋,
“算了,不拴你。”
“汪汪。”
陆祺激动地叫了两声。
天知道宋新好拿着绳子过来的时候,陆祺心里有多害怕。
他是人,当然知道被拴在院里是什么样子——活动范围只有半尺,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再不然就是叫。
毫无尊严,毫无自由。
就算是宋新好……也不能把他绑在院子里!
“但是——”
宋新好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对一只狗说话,
“你要答应我,不许再乱跑了。”
“尤其是不能再一个人、不对,一只狗跑出去了。”
宋新好纠正了一下措辞,
“外面很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六六的爪子就按在了她竖起来的手指上。
宋新好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自己手指上,温热的,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力道。
转瞬之间,她想起今日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着的疑问:
张庭芳雇人来打狗,不可能只是做做样子。混混手里的木棍手臂那么粗,砸下去不可能不受伤,可陈郎中说六六皮都没破,骨头也没断。
而乙字班的陆祺,恰好在那时候冲进了那间屋子。
陆祺。
宋新好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那个“叛逆的”陆祺、“中了邪的”陆祺、“疯疯癫癫的”陆祺。
别人嘴里如何说,宋新好不在乎。
在她眼里,是救了六六的陆祺。
救了六六的陆祺,看起来没有伤,却也说自己疼。
“汪?”
陆祺见她不动,只是盯着自己看,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她在想刚才的事情吗?
还是担心自己有没有受伤?
又或是……她发现了什么?
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安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哄她开心,别让她再深想下去。
陆祺左右看了看,回自己的窝里找到了罗香给他缝的、塞了棉花的软布球,把球叼到宋新好脚边,然后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腿,仰起脸,尾巴摇得殷勤:
“汪汪!”
玩球!别想了!
宋新好被脚边的触感拉回思绪,低头看见六六殷切的眼神。
她弯腰捡起球,在手里掂了掂。
陪它玩玩也好,宋新好这么想着,手腕轻轻一扬,布球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滚到了院子的另一头。
六六撒开四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追过去,熟练地一口叼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把球放在宋新好鞋面上,然后蹲坐下来,仰头等着,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宋新好接过球,却没有立刻再扔出去。她看着六六这副眼巴巴等待的模样,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六六从前从不主动玩球,也不喜欢其他游戏或玩具。
它总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只有当她久坐不动、或是脸色不佳时,才会轻轻地咬她裤脚。
有时是示意她起身和自己玩,有时是示意她自己需要关注。
而这时,宋新好往往都会顺照它的意思,起身和它活动一下。
就像现在这样。
她心里疑窦丛生,手上便忘了用力,只是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布球,向前一抛。
陆祺只见她手臂挥动,却不见球飞出来,以为是自己没看清,转身,低头,鼻子翕动,在地面上来回嗅探。
可他找了一圈,院子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球的影子?
球明明还在宋新好手里啊!
“汪!汪汪汪!”
它冲着宋新好气愤地叫了几声。
宋新好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把球扔出去。
但看着那团白毛气鼓鼓地瞪着自己,黑眼睛里满是懊恼和抗议,宋新好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中沉甸甸的疑云,被这可爱的误会冲淡了些许。
她蹲下身,把球递到六六嘴边,趁机揉了揉它手感极佳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的错,不生气了,球在这里呢。”
接下来的几日,宋新好没再带六六去学宫。
张庭芳被学正训诫,倒也没有上戒尺,只是在红黑榜上记了一笔,此事在学宫沸沸扬扬了几日,也慢慢平息下去。
宋新好不想理会张庭芳,每日照常上学、温书,下学便匆匆回家。
这可苦了陆祺。
罗香去了绣坊,宋新好一去学宫就是一整天,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一只狗。
起初他还能在院子里追追蝴蝶,晒晒太阳,琢磨一下郁离和“陆祺”的事,可时间一长,实在无聊得紧。
他又不能再偷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只趴在门槛边,望着院门上那一线天光,数着时辰等宋新好回来。
唯一让他觉得掺着一丝隐秘欢喜的,是夜里。
或许是因为张庭芳打狗事件心有余悸,或许是天性中对弱小生命的呵护,宋新好似乎比之前更在意自己的安全感。
入夏后,她嫌抱着狗睡太热,原本已让陆祺睡在床脚的软垫上。
但这几天,她又会时常把自己捞进怀里,手臂松松地环着,下巴无意识地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
黑暗中,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耳畔。
陆祺僵硬地蜷着,一动不敢动,心跳如擂鼓。
更微妙的是,她的手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像猫抓一样揉弄自己的背毛。
每到这时,强烈的罪恶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便会交织着涌上心头,陆祺既觉得享受,又觉得心虚。
如果宋新好以后真的知道自己抱着睡觉的不是一条真正的狗,而是一个和她同岁的男子……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她会像喜欢六六一样喜欢自己吗?
肯定不会。
那她会讨厌自己吗?
肯定会的。
“陆祺”在她眼里是个中了邪的傻子……也许以后还会变成在她家蹭吃蹭喝,爱占女孩子便宜的混球。
“……”
在陆祺无限的哀愁中,七月初二到了。
这日清晨,宋新好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襦裙,颜色清新素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绾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昨日她已经和罗香说过,学宫夫子引荐她去见钟女师的事情。
罗香抬眼看她。目光不再是以往提起“读书”“前程”时惯有的忧愁与叹息,而是平静。
也许她的想法变了,又也许没变。
宋新好也摸不准。
过了好一会儿,罗香才点点头,声音平缓:
“嗯,去吧。”
去试试吧。
宋新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前一处雅致的居所,白墙黛瓦,门前翠竹掩映,唯有门楣上悬挂的“钟府”匾额,铁画银钩,透着不凡气度。
她递上拜帖,很快便被一位衣着简朴、面容沉静的中年仆妇引入府中。
穿过一道窄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巧精致的庭院。
穿着沉香色褙子的老妇人正坐在石凳上,她年逾花甲,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宋新好,只淡淡地招呼一句,
“来了?”
“学生宋新好,拜见钟女师。”
宋新好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不必多礼,坐。”
钟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随意。
宋新好不敢掉以轻心,在石凳上端正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流露出几分局促。
钟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给宋新好倒了一杯。
“尝尝,”
钟统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新来的蒙顶甘露,你们年轻人应该喝得惯。”
宋新好依言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今年多大?”
钟统问。
“回女师,十五。”
“十五,”钟统点点头,放下茶杯,
“所以,你想入仕吗?”
她问得突兀,宋新好愣了半晌才点头,
“想。”
钟统只是“嗯”了一声,
“你在文心班读书,同窗皆是官家女子。这些年,有何感触?不拘好坏,但说无妨。”
“我有一个同窗,叫谢妙意。她聪明又努力,但成绩总是不尽如人意。”
宋新好双手捧着茶盏,
“我想了又想,觉得问题不在她。”
“哦?”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学宫教的东西太窄了。”
宋新好放下茶盏,
“妙意擅长做手工,她做的香囊精巧别致,旁人学都学不来。她搭配颜色也很好,绣花、选衣服、甚至布置房间,都别具一格。她还很细心,待人接物体贴周到,这些本事,其实都是‘学问’。”
“但在学宫里,这些不算学问。”
钟统帮她说完了后半句。
宋新好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钟统放下茶杯,“学宫教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这些都是‘大学问’,没错。但人世间,不是只有这些才算学问。”
宋新好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还有么?”钟统问。
宋新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学宫的规矩,按理说应当人人平等,大家都是求学者。但实际并非如此。”
她把赵可云的事说了——赵可云如何依附张庭芳,如何明明不喜欢自己却为了讨好郁胥而送来姜茶。
宋新好的声音低下来:
“可见学宫之内,亦是小社会,人情世故,门第高低,无处不在。距离先帝所期许的‘有教无类’,‘心无旁骛’,似乎……仍有一段路要走。”
钟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似乎也不在意。
“还有呢?”
钟统又问,
“在学宫里,既然有合得来的朋友,那有没有合不来、看不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