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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借书 若不去…… ...

  •   七月初三。

      清晨的天色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洗不净的破布,空气里凝着湿闷的水气。

      宋新好起床时,陆祺已经从窝里爬了出来,蹲在床边,嘴里叼着一把油纸伞。

      伞有些重,他叼得吃力,脑袋微微歪着。

      她愣了一瞬,蹲下身接过伞,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多谢。”

      陆祺朝她摇了摇尾巴,直到那抹淡青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屋内。

      他蹲在宋新好日常放置杂物的矮柜前,用爪子扒拉出郁离送来的那只香囊。

      他嗅了嗅,香囊里有一阵清冽的草木香气,确实有安神的作用——至少对人是这样。

      他犹豫片刻,用牙齿小心扯开系绳。

      里面除了干燥的香草,果然还藏着一卷极细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看去,字迹与那封送到将军府的信如出一辙的歪扭:

      “欲知真相,欲归本形。初五亥时,郁府后门。”

      陆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初看那封信,他还以为郁离是为了掩盖身份,才故意把字写得像狗爬。

      所以郁离原本就不怎么会写字吗?

      “……”

      七月初五。

      亥时。

      郁府。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用爪子把纸条撕成碎片,叼到院子里的水沟边,把碎片扔进了污水里。

      碎纸很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

      陆祺自然不信任郁离,而且他答应了宋新好不再偷跑,可真相的诱惑太大。

      话说回来,这些天他并非没尝试自己寻找线索,可除了上次挨打后那短暂一瞬的“归位”,再无进展。

      难道非要受极大的刺激才能暂时挣脱这狗身?

      郁离对冒牌货说的“快了”,是指这术法本身有时限吗?

      若期限到了自能解开,他又何必冒险赴这约?

      但如果赴约是变回人的唯一机会呢?如果他错过了这次,就再也变不回去了呢?

      难道要一辈子做一只狗?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撕扯,尚未理清,窗外倏然响起了雨声。

      宋新好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出,陆祺猛地站起来,尾巴高高翘着,绕着书桌转了两圈。

      他明明是在思考这么严肃的问题,怎么忽然想到她?而且在想到她之后,各种念头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她今天早上的心情看着还不错,昨天跟钟统谈得是不是还算顺利?

      那把伞够不够大?风往东边吹,她的裙角会不会被飘湿?

      她今日穿的是淡青色那件,料子薄,沾了水贴在身上容易着凉……

      陆祺猛地甩了甩脑袋。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冯雨泽跟他念叨宋新好,他嫌烦;如今他自己想得比冯雨泽更多,更细,更离谱。

      雨下了一整个白天。

      陆祺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急急地跑出去看,只见宋新好与郁胥并肩走来。

      两人共撑一伞。

      郁胥的伞大半倾向宋新好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已被雨水洇深,他却还在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宋新好的步调。

      雨雾朦胧,巷子两边的土墙都显出几分诗情画意。

      “……”

      陆祺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下来。

      什么啊。

      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

      他明明给宋新好拿了伞,凭什么郁胥又在装模作样?

      宋新好推开门,先低头看向脚边躁动不安的白团子,弯腰揉了揉它脑袋:

      “怎么了?等急了?”

      她语气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祺仰头看着她,又瞪向她身后跟进来的郁胥,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宋新好只当他是被关久了闹脾气,又安抚地顺了顺他背上的毛,这才转向郁胥,微微颔首:

      “多谢郁公子相送,也多谢你借给我看的这几本游记,”她拍了拍书囊,“我一定会按时归还的。”

      郁胥站在檐下,看了看宋新好,又瞥了一眼她脚边那只对自己龇牙的拂菻狗,最终只是淡淡道:

      “不必心急,你慢慢看就是。”

      “嗯。”

      宋新好应道。

      郁胥又站了片刻,见宋新好没有多留的意思,便也告辞,撑伞重新走进了雨幕中。

      又过了半刻,雨势渐收。

      罗香回家时,宋新好正坐在桌前温书。

      “娘?”

      宋新好起身,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这么早?”

      罗香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厨房的方向,嘴角微微一撇。

      “下雨,摊点想必没开门,我早些回来。”

      宋新好起身的动作僵了一瞬。

      “……哦。”

      罗香没再多说,慢悠悠地走进厨房。片刻后,厨房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宋新好的心虚又浓了几分。

      陆祺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罗香还是发现了。

      也是,宋新好那手厨艺,能瞒过罗香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晚饭是罗香做的,比往日还更丰盛些。

      宋新好埋头扒饭,吃得比平时快。

      罗香也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

      “回来时,在巷口瞧见个挺俊的后生,还朝我点了点头。瞧着面生,不像附近人家的孩子。”

      宋新好扒饭的动作一顿,“是郁胥。”

      “郁胥?”

      罗香想了想,语气里带了些恍然,

      “原来是他。上次见他还是在江南,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抬手比当了个位置,感慨道,

      “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不过……怎么会突然到家里来?”

      “今日妙意没带伞,我就把伞借给了她。”

      宋新好垂下眼,语气平稳,

      “我恰好要向郁胥借几本书,他便顺路送我回来了。”

      罗香“哦”了一声,目光在女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转,似乎是想探出什么。

      可宋新好的表情淡然,罗香也看不出她这到底是有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只好道:

      “吃饭吧。”

      陆祺原本在思考郁胥和宋家居然还有过往事。

      按照罗香话里的意思,郁胥和宋新好在小时候就认识,而且关系不错。

      那两人不就算是青、梅、竹、马——?!

      陆祺嘴里的骨头掉在了碗里。

      他嚼了两口空气,又发觉了另一个疑点。

      宋新好说把伞借给了谢妙意。

      可谢妙意日日和她一起走,两人完全可以在路口分开前共撑一把伞,先送宋新好回家,谢妙意再撑伞回去。

      没道理需要郁胥来送。

      ……

      下学时分,雨正大。

      宋新好站在廊下,手里撑着伞,书囊背好了,却没急着走。

      谢妙意从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郁胥正站在回廊另一头,怀里抱着几本书,似乎在等人。

      “新好,你不是说要去找郁胥借书吗?”

      谢妙意蹦跶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

      “我陪你去呀。”

      “好。”

      宋新好应了一声,两人一起朝那边走去。

      借书的事很顺利。

      郁胥把书递过来时,还多说了一句:“你若觉得有用,可以多留几日。”

      “多谢。”

      宋新好接过书,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廊柱后面,张庭芳独自站着,手里没有伞。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缩着,显然不想被人看见。

      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往日簇拥着她的人早已四散,赵可云也不知去了哪里。

      宋新好收回目光。

      谢妙意还在旁边雀跃:

      “雨好像小了点,现在去糕点铺子还来得及吧?上次那个荔枝糕真的好好吃,我想再买点带回去……”

      “你去吧,我还有些话想跟郁胥说。”

      谢妙意瞬间瞪大眼睛,脑袋里各种想法百转千回,最后定格成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那……好吧!”

      谢妙意撑开伞,临走前还朝她比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手势。

      宋新好猜她应该是又想歪了。

      她在原地看着张庭芳孤零零的身影,又想起了骑射课上的事情,兀自沉默片刻,转头小跑追上还未走远的郁胥。

      “郁公子。”

      郁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

      晚饭后,宋新好照例在灯下温书。

      她读得专注,时而提笔批注,过了半晌,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继续看下去。

      她看向从郁胥那里借来的几本游记,余光却扫见了六六。

      六六蹲在桌边,脑袋微微歪着,眼神定定的,像是在想什么要紧的事。

      宋新好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它可爱。

      她索性放下笔,伸手把它捞到膝上,捏了捏它的耳朵。

      “怎么了?今日没吃饱?”

      六六没理她。

      宋新好又拨了拨它下巴上的短毛,六六有些不耐地偏了偏脑袋,但到底没跳开,只一双带着哀怨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笑了笑,终于不再闹它,重新翻开手上的书。

      宋新好一看书就入了迷。

      罗香进来催过一次,她嘴上应着“嗯”,眼睛却舍不得从书页上挪开。直到六六拿脑袋顶她的手,宋新好才终于合上书,伸了个懒腰。

      夜深了,宋新好吹熄灯,将它搂进怀里。

      陆祺已然习惯了她身上的皂角香和墨香。

      伴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又开始思考那张纸条上的话。

      若不去……难道要一辈子做只狗?

      他想起刚才宋新好读书时认真的神情;想起她和郁胥两人在雨雾蒙蒙中撑一把伞。

      如果他还是陆祺,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可以与她探讨书中的见闻,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蜷在她怀里,当一只“乖巧”的宠物。

      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

      哪怕真是陷阱,他也得闯一闯。

      他陆祺从来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从前不是,现在……就算变成了狗,也不是。

      夜色渐深,陆祺在纷乱的思绪中合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陆祺,站在明德学宫的回廊。宋新好从对面走来,怀里抱着几本书,抬头看见他,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弯,嘴角梨涡深陷,笑得明亮又鲜活。

      她说:“陆公子,你也来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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