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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墙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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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影给安杰的房间的窗户擦了一遍,换了床新被褥。
安杰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被套太花了。”
杨影看了他一眼:“奶奶买的。”
安杰没了言语。
周五那天,杨影去镇上买了条鱼。
奶奶以前常做红烧鱼,安杰爱吃。杨影照着记忆里的步骤,腌、煎、炖,出锅的时候鱼皮破了一半,卖相不太好。
安杰坐在桌边,看着那盘鱼,半天没动筷子。
“尝尝。”杨影说。
安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
“咸了。”
杨影顿了一下,也夹了一筷子。
是有点咸。
“下次少放点酱油。”她说。
安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
“……M国外交部今日发表声明,宣布加强对Y国的军事制约,包括扩大在相关海域的巡航范围……”
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机械。
杨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Y国。
她想起春游那天,李参谋说的话——“现在M国那边局势吃紧”。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杨影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校长。
她接起来:“校长”
“杨老师!”校长熟悉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你还在国内吗?”
“在。”
“假还有多久?”
“七天。”
“能不能提前回来?”
杨影放下筷子:“怎么了?”
电话那边顿了顿,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有人在用泰语喊什么。
“学校这边出了点状况。”校长的声音压低了些,“有几个华语老师临时离职,课排不过来了,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杨影沉默了几秒。
“我的假还有七天。”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校长叹了口气,“但实在是没办法了,新老师还没到位,那几个班的孩子没人上课。”
杨影看了一眼对面的安杰。
安杰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像是没在听。
“我考虑一下。”她说。
“行,你尽快给我回话。”阿程说完,挂了电话。
杨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盘鱼,没说话。
安杰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电视里还在放新闻:“……联合国安理会就M Y局势召开紧急会议,多方呼吁保持克制……”
“姐。”
杨影抬起头。
安杰没看她,盯着碗里的饭,声音很平:“你要走了?”
杨影沉默了几秒:“还没定。”
安杰“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站起来:“我写作业去了。”
杨影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下午,杨影照常去接安杰。
太阳很大,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杨影站在老地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来。
安杰和陆鸣一起走出来的,两个小孩边走边说话,陆鸣手里还拿着那本漫画书,封面更卷了。
“姐。”安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杨影点点头,正要带他走,余光扫到一个人。
陆深从校门里出来,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他看见杨影,脚步顿了顿,朝她点了点头。
杨影微微颔首,移开目光。
安杰忽然说:“姐,陆鸣说想周末来咱家玩。”
杨影低头看他。
“可以吗?”安杰问,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杨影沉默了两秒,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又震了。
还是校长。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校长的声音:“定了吗?”
杨影看了一眼安杰,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深,压低声音:“我会尽快的。”
“如果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尽快来吧,学校这边是真的缺人,那几个班的孩子天天等着上课——”
“我知道。”杨影打断她,“给我三天时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没动。
安杰仰头看着她。
陆鸣也看着她。
陆深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
“姐。”安杰喊了一声。
杨影回过神,低头看他。
安杰没再问周末的事,只是说:“走吧。”
杨影点点头,牵起他的手,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深的声音:“杨老师。”
杨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陆深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杨影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里,站姿笔挺,眼神沉静,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笃定。
“不需要。”她说。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又问:“是曼谷那边催你回去?”
杨影眉头微皱。
安杰在旁边小声说:“我姐的假还有七天……”
“安杰。”杨影打断他。
安杰闭上嘴。
陆深的目光在她和安杰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平静:“如果你有急事要处理,安杰可以先来我家。陆鸣一个人也无聊,正好有个伴。”
杨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到眼底。
“谢谢。”她说,“不用。”
陆深看着她,没再说话。
杨影转身,牵着安杰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陆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陆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安排,也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杨影转身,继续往前走。
公交来了,两个人上车,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安杰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杨影看着窗外,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安杰忽然开口:“姐。”
“嗯?”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杨影转头看他。
安杰没看她,盯着前面的椅背,声音闷闷的:“陆鸣他哥只是想帮忙。”
杨影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那你还那样说?”
杨影没回答。
安杰继续说:“他上次在办公室,也没帮那个刺头说话。他还让陆鸣跟我道歉,后来陆鸣对我一直很好。”
杨影看着他。
安杰的声音更低了:“姐,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杨影沉默了很久。
“安杰。”她开口。
安杰抬起头。
杨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但有些事,你不懂。”
安杰没再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橘红色。
杨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刚才陆深说的那个字——“好”。
没有辩解,没有追问,没有“我是为你好”。
就一个“好”。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烦躁就越压不下去。
因为太像了。
像到让她害怕。
害怕自己会心软,会相信,会再次被人安排进一个“为你好”的牢笼里。
她不需要。
她一个人,很好。
晚上,安杰睡了。
杨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手机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校长的消息:考虑好了吗?
杨影没回。
她想起春游那天,陆深站在树下,问“有人这样对过你”。
她没回答。
但她心里知道答案。
有。
那个人穿着军装,站姿笔挺,眼神笃定,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后来她用了很多年,才从那些“为你好”里逃出来。
她不会再回去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杨影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杨老师,今天下午的话,是我冒昧了。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陆深。”
杨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她想起奶奶以前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是人情。
她不想要任何人情。
也不想欠任何人。
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