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暹罗故人 安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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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的房门关上的时候，杨影还坐在桌边。
那盘红烧鱼已经凉了，鱼皮凝结成一层暗色的薄膜。她盯着那盘鱼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安杰刚才那句话——“你要走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已经知道了。
杨影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洗碗，一个一个，洗得很慢。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像留不住的东西。
擦干手，她在安杰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人还没睡。
她抬手敲了两下。
“安杰。”
里面没动静。
“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安杰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作业本摊开在桌上，笔搁在一旁。他没动，也没回头。
杨影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明天，”她顿了顿，“我要回泰国了。”
安杰的背僵了一下。
“学校那边缺老师，催得紧。”杨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得回去。”
安杰没说话。
“等一年任期结束，”杨影说，“我就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安杰始终没有回头。
杨影看着他的背影，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早点睡。”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安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过不走的。”
杨影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过，”安杰的声音有些哑，“请了一个月假，不走了。”
杨影没回头，也没说话。
安杰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杨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安杰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
然后是被子窸窣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啪”——灯关了。
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把走廊也染暗了。
杨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杨影六点就醒了。
她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有鸟在叫。
她先去厨房，把昨天剩下的粥热了热。又煎了两个鸡蛋，放在桌上。安杰的那碗粥边上，她多放了一碟咸菜——他爱吃这个。
六点半，她上楼，敲安杰的门。
“安杰，起来吃饭了。”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安杰？”
还是没人应。
“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书桌上干干净净，作业本不见了，笔也收走了。
杨影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空无一人。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目光落在书桌正中央，那里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些毛糙。
她走过去，拿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我去上学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杨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兜里。
下楼，走到厨房。桌上的粥已经凉了，鸡蛋也凉了，咸菜碟边上的油凝固成一小圈。
她站在桌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咸的。
她放下碗，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来的时候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
她把纸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夹进那张申请表里，一起放进箱子夹层。
锁好箱子，拖着走出院子。
王婶子正好在门口晒衣服，看见她拖着箱子出来，愣了一下：“影影，你这是……”
“王婶，”杨影站定，朝她鞠了一躬，“安杰就麻烦您了。他中午在学校吃，晚上回来，您帮忙看着点。我每个月会把钱打过来。”
王婶子接过钥匙，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放心去吧，安杰这孩子，心里有数。”
杨影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的院墙灰扑扑的，墙头的瓦片缺了几块，奶奶以前种的那棵桂花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绿得发亮。
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地响。
杨影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午后。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候机大厅映得通亮。热浪被隔绝在玻璃之外，空调的冷气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杨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身上还穿着从国内带来的薄外套，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解开车，正低头翻找泰铢，准备叫车。
“杨影。”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Tharn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看见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杨影拖着箱子走过去。
Tharn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我来接我们学校最紧缺的中文老师。”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校长说了，接不到人，我也不用回去了。”
杨影看着他，没接这话。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曼谷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热带特有的潮湿气息，路边摊的烤香蕉和芒果糯米饭的甜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你没做手术？”杨影忽然问。
Tharn推着行李箱，步伐没停：“没。”
“为什么？”
“等你回来。”
杨影看着他。
Tharn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表情很坦然。
“你不在，谁签字？”他说，“医院要家属签字，我可不想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
杨影收回目光，没再问。
走到车边，Tharn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杨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空调开着，冷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舒了口气。
Tharn上了车，发动引擎。
“你是真没感觉到吗？”他忽然开口。
杨影正在系安全带，手指顿了一下：“感觉到什么？”
Tharn看着前方，没看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
他换了话题：“今晚八点，Terminal 21那家Khao Tom Pla，给你接风。”
杨影想了想：“那个路边摊？你还记得？”
“你以前每周都要去一次，我能不记得吗？”Tharn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汇入曼谷拥挤的车流，“冬阴功汤、咖喱蟹、泰式炒河粉，再加一份芒果糯米饭。你每次都点这些。”
杨影没说话，看着窗外。
曼谷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七拐八拐的小巷、密密麻麻的电线、路边摊的烟火气、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的轰鸣声——一切都熟悉得像是昨天才离开。
“学校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Tharn收了收表情，语气认真起来：“不太好。李老师上周突然离职，说是家里有事，走得急。现在学校的华语课，全压在陈老师一个人身上。”
杨影皱了皱眉：“那我的课呢？”
“你的班暂时由陈老师代着。”Tharn顿了顿，“但她本来就有四个班，再加上你的两个班，每天连轴转。昨天上课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杨影没说话。
“所以校长才急着催你回来。”Tharn说，“你的那两个班，孩子们天天问‘杨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Tharn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杨影沉默了两秒：“算是吧。”
Tharn没再问。
晚上八点，Terminal 21商场后面的那条小巷。
Khao Tom Pla的招牌不大，挂在门口，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店里坐满了人，泰语、英语、中文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冬阴功汤。
Tharn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纸巾哗哗响。
“还是老位置？”老板娘探过头来，看见杨影，眼睛一亮，“杨老师回来了？好久不见！”
杨影笑了笑：“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点点头，转身去下单。
Tharn给她倒了杯冰水，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Tharn开口，“学校开了个新项目。”
杨影端着杯子看他。
“‘中文角’。”Tharn说，“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旁边的小教室。学生们可以过来练口语，有高年级的学生当助教。”
杨影点头：“这个想法不错。”
“是你之前提的。”Tharn看着她，“你走了之后，校长觉得可行，就试着办起来了。效果还不错，上个月还办了一次中文演讲比赛。”
杨影愣了一下：“我提的？”
“去年教师会上。”Tharn说，“你说，学语言最重要的是有地方用。光靠课堂不够，得有个轻松的环境让学生开口。”
杨影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Tharn记住了，校长也记住了。
“你带的那个班，”Tharn继续说，“有几个学生进步特别快。上次演讲比赛，你班上的小美拿了低年级组第一名。”
杨影嘴角弯了一下：“小美？那个扎两个辫子、说话慢吞吞的小姑娘？”
“就是她。”Tharn笑了笑，“她上台的时候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一开口，中文说得很标准。评委问她为什么学中文，她说，‘因为杨老师说中文是最美的语言’。”
杨影低下头，喝了一口冰水。
冰块在杯子里融化，发出细微的声响。
“Tharn。”她忽然开口。
“嗯？”
“之前一直没问过你，你中文这么好，是在泰国学的？”
Tharn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奶奶教的。她是中国人，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教我。后来上大学，选了中文专业，毕业就到阿里学校教书了。”
“所以你也是中国血统？”
“嗯，祖籍潮汕。”Tharn说，“但我没去过中国。奶奶说，等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
杨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确实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明明是在泰国长大，说话做事却带着点中国式的含蓄。
“幸亏你回来了，你负责的是高年级的中文课，我带的是低年级。”Tharn说，“我的学生升上来，就是你的学生。我打基础，你往上盖楼。没有基础，楼盖不起来。”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影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我离不开你？”
Tharn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他说，“离不开。”
老板娘端着菜上来，打断了这段对话。
冬阴功汤、咖喱蟹、泰式炒河粉、芒果糯米饭，摆了满满一桌。
“吃吧。”Tharn说，给她夹了一块蟹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暹罗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