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地，见众生》木雁间

5、傲慢与偏见 两个人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看着林子里两个孩子跑来跑去。

　　“你经常一个人？”陆深忽然问。

　　杨影转头看他。

　　“我是说，”陆深顿了顿，“在曼谷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在曼谷？”

　　“我听陆鸣说起的，安杰告诉他的。我总觉得，你对我也有偏见。”

　　“什么偏见，你想多了吧。”

　　“是吗？”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岔道上走来，看见陆深，眼睛一亮：“陆深？真是你！”

　　陆深转头，微微一愣：“李参谋？”

　　“好巧好巧，我带闺女来春游，没想到碰上你。”李参谋走过来，拍了拍陆深的肩膀，压低声音，“听说你转业了？维和的事报了吗？”

　　陆深点点头：“报了，等通知。”

　　“现在M国那边局势吃紧，联合国的维和任务越来越重，像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兵正是紧缺的时候。”李参谋叹了口气，“我听说第三批维和部队的选拔已经开始了，你这边有消息没？”

　　“还没。”陆深的声音很平静，“有消息会通知。”

　　李参谋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杨影，又看了看远处玩耍的孩子们，识趣地说：“那行，你们忙，我带孩子去那边转转。”说完，挥挥手，沿着岔道继续往上走。

　　杨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深身上。

　　M国。维和。第三批选拔。

　　这些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此刻从李参谋嘴里说出来，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你真要去？”她问。

　　陆深转过头，看着她。

　　“还没定。”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

　　杨影没再问。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野桐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林子深处，两个孩子蹲在一棵老桐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杨影走过去，发现树根旁边有个小水坑，坑里有几只蝌蚪，黑黑的，摇着尾巴游来游去。
　　“姐，有蝌蚪！”安杰仰起头，眼睛亮亮的。
　　杨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表情有些陌生。
　　她好像很久没见过安杰这个样子了。
　　“嗯，看见了。”她说。
　　陆鸣在旁边问：“哥，能抓吗？”
　　陆深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抓回去养不活，让它们在这儿待着。”
　　陆鸣“哦”了一声，也不失望，继续蹲着看。
　　安杰也蹲着，两个小孩头挨着头，盯着那几只蝌蚪，看得专注。
　　杨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神思却有些飘远。
　　“想什么呢？”
　　陆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杨影回过神，目光落在他身上——站姿笔挺，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笃定。
　　和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语气淡了几分。
　　陆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树下，中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看着两个孩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深忽然开口：“安杰跟着你，挺不容易的。”
　　杨影眉头微皱，转头看他。
　　陆深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安杰身上，语气平静：“他之前在学校被欺负的事，我听陆鸣说了。这孩子性子倔，但心里有事不往外说，这样的人，活得很累。”
　　杨影没接话，但手指微微攥紧。
　　“不过他现在好多了。”陆深继续说，“你来之后，他话多了，也会笑了。你为他做的，他都知道。”
　　杨影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有事？”
　　陆深转头看她。
　　“你又怎么知道他活得很累？”杨影的语气淡下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才认识他多久？见过他几次？凭什么下这种判断？”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吧。”杨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冷意，“习惯替别人做判断，习惯觉得你知道什么对别人好。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这样？”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没有辩解，只是问：“有人这样对过你？”
　　杨影的话堵在喉咙里。
　　风从林间穿过，野桐花瓣飘落如雨。
　　“没有。”她别过脸，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想多了。”
　　陆深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说：“我没有替你做判断的意思。如果刚才的话让你不舒服，我道歉。”
　　杨影没接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两米距离，忽然像拉长了许多。
　　林子里传来陆鸣的喊声：“哥——你们快来看——”
　　陆深朝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杨影：“过去吗？”
　　杨影没说话，迈步往林子里走。
　　陆深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
　　返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安杰和陆鸣走在前面，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蝌蚪和野桐花。杨影和陆深走在后面，依旧隔着一两米的距离。
　　山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些，大概是下坡的缘故。
　　“你什么时候回曼谷？”陆深忽然问。
　　杨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猜的。”陆深说，“安杰说的，你在曼谷教书。请假回来的吧？”
　　杨影没否认：“一个月假，快到了。”
　　陆深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段，杨影忽然开口：“维和的事，定了吗？”
　　“还没有。”陆深说，“等通知。”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陆深顿了顿，“可能下个月，可能半年后，也可能不去。”
　　杨影看着他。
　　陆深笑了笑：“部队的事，说不准。”
　　杨影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前面传来安杰的声音：“姐——快点——”
　　杨影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岔路口，主路上已经有人在往下走了。两个小孩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野桐谷的方向，跟着大部队往山下走。
　　大巴还停在山脚，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人下来，掐了烟头，钻进驾驶室。
　　上车的时候，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
　　杨影靠窗坐下，安杰在旁边。过道对面，陆深和陆鸣也坐下了。
　　车子发动，往回开。
　　安杰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杨影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在树下的对话。
　　“有人这样对过你？”
　　那个人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像能看穿什么似的。
　　杨影皱了皱眉，把这念头压下去。
　　过道对面，陆鸣也睡着了，脑袋歪在陆深肩膀上。陆深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杨影的目光从那边移开。
　　大巴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家长们领着孩子下车，校门口乱哄哄的。安杰揉着眼睛从座位上起来，迷迷糊糊地跟着杨影往下走。
　　“姐，到家几点？”
　　“八点。”
　　安杰“哦”了一声，没再问。
　　陆鸣从后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漫画书，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
　　“安杰！”他喊住他，把书递过来，“还你。”
　　安杰愣了一下：“看完了？”
　　陆鸣点头：“看完了。好看。”
　　安杰接过书，低头翻了翻，忽然抬头看他：“你喜欢？”
　　陆鸣又点头。
　　安杰想了想，把书塞回他手里：“那你留着吧。”
　　陆鸣瞪大眼睛：“真的？”
　　“嗯。”安杰说，“我家还有。”
　　陆鸣抱着书，笑得眼睛弯起来：“谢谢安杰！”
　　旁边，陆深走过来，站在陆鸣身后，朝杨影点了点头。
　　“今天……”他顿了顿。
　　杨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陆深却只是说：“路上慢点。”
　　杨影微微颔首，没说话，牵着安杰往公交站走。
　　走出几步，安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姐，陆鸣他哥在看咱们。”
　　杨影没回头。
　　“他好像想说什么。”安杰说。
　　“嗯。”
　　“你怎么不问他想说什么？”
　　杨影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安杰想了想，摇头：“也不是。”
　　公交来了，两个人上车，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往亭井的方向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安杰靠在椅背上，忽然说：“姐。”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杨影顿了一下：“没有。”
　　“哦。”安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觉得陆鸣他哥人挺好的。”
　　杨影没说话。
　　安杰自顾自往下说：“他话不多，但对陆鸣挺好的。陆鸣说他哥以前在部队，很厉害，什么都会。他还说他哥可能要出国，去什么维和，陆鸣不想让他去，但不敢说。”
　　杨影看着窗外，没接话。
　　“姐，”安杰忽然转过头，“你会回曼谷吗？”
　　杨影沉默了几秒：“会。”
　　“什么时候？”
　　“假结束。”
　　安杰“哦”了一声，转回头，盯着前面的椅背，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杨影看着安杰的侧脸，想起今天在树下他看见蝌蚪时亮亮的眼睛，想起他说“陆鸣他哥人挺好的”时候的语气。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因为安杰。
　　是因为那个人。
　　因为他问的那句“有人这样对过你”，因为他站在树下时笔挺的站姿，因为他看人时那种沉静笃定的眼神。
　　都太像了。
　　像到让她想退后几步，把距离拉得更开一些。
　　杨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判断。
　　也不需要任何人看穿她。
　　她一个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