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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中雀   七月下 ...

  •   七月下旬,上海进入了最热的日子。

      空气像蒸笼里焖着的湿毛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都蔫了,耷拉着,没精打采的。蝉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凶,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濯枝雨在中学里代课,教初一和初二的国文。学生们都放了暑假,但他没走——学校允许他住在□□宿舍里,虽然他已经搬去了槐烬那里,但名义上还挂着学校的名。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改期末考试的卷子,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校长,姓孙,五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濯先生,有人找你。”

      濯枝雨放下红笔,站起来。

      孙校长身后走进来一个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濯先生,幸会。”那人伸出手,“鄙人姓周,是市教育局的。”

      濯枝雨和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指节粗硬——不是读书人的手。

      “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先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市教育局最近在做一个教师资质的普查,需要核实一下您的学历和履历。”

      濯枝雨的心往下沉了一点,脸上不动声色。

      “当然可以。”

      周先生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问。哪里毕业的、哪一年来的上海、之前在什么地方教书、有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濯枝雨一一作答,答得滴水不漏——这些答案他背了三年,早就烂熟于心。

      问完了,周先生合上文件,笑了笑。

      “濯先生的履历很完整。”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您在来上海之前,是在南京教书?”

      “对。”

      “南京哪所学校?”

      “私立钟英中学。”

      周先生点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

      “打扰了。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核实的地方,我会再来拜访。”

      濯枝雨送他到门口。

      周先生走了之后,濯枝雨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上门,从学校后门出去,七拐八绕地回了石库门。

      槐烬不在。

      他在厢房里等到天黑,槐烬才回来。

      “市教育局的人来找我了。”

      槐烬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叫什么?”

      “姓周,说是市教育局的。”

      槐烬把外套挂在门后,坐到桌边,点了一根烟。

      “不是市教育局的。”他说。

      濯枝雨早就猜到了。

      “那是哪儿的?”

      槐烬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中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查到了什么?”

      “目前应该只是初步筛查。”槐烬说,“你的履历做得很干净,他们查不出什么。但——”

      他顿了一下。

      “你不能再待在学校了。”

      濯枝雨点点头。他也想到了。

      “辞了?”

      “辞了。”槐烬说,“明天就去办。”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巡捕房那边——”

      “我没事。”槐烬说,“我在巡捕房有正经身份,他们查不到。”

      濯枝雨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槐烬手里快要烧到手指的烟抽走,按灭在烟灰缸里。

      “少抽点。”

      槐烬抬头看他。

      濯枝雨没看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第二天,濯枝雨去学校办了离职。孙校长很惋惜,说下学期还盼着他来,濯枝雨笑了笑,说再看吧。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墙的教学楼,操场上的旗杆,门房里打瞌睡的老校工——这些东西他看了三年,以后不会再看了。

      他转回头,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绿灯。

      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碎花旗袍,戴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半边脸。

      “濯先生。”女人忽然开口。

      濯枝雨转过头。

      女人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沈晚。

      “沈小姐?你不是去了香港?”

      “没去成。”沈晚压低声音,“虹口码头被封了,我走不了。”

      绿灯亮了,两个人并肩过马路。

      “你现在住在哪儿?”濯枝雨问。

      “换个地方住。”沈晚说,“三天两头换。”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帮忙吗?”

      沈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她说,“被盯上了。他想离开上海,但走不了。我们需要帮他搞一张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

      “法租界巡捕房的特别通行证。有了那个,他可以走公共租界的码头出去。”

      濯枝雨想了想。

      “我去想办法。”

      沈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濯先生,”她说,“你小心。”

      濯枝雨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小巷。

      晚上,阁楼里。

      濯枝雨把沈晚的事跟槐烬说了。

      槐烬听完,沉默了很久。

      “特别通行证,”他说,“在巡捕房只有三个人能批。总探长、副探长,和我。”

      “你能搞到吗?”

      槐烬看着他。

      “能。”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通行证上有编号。每一张发出去,都有记录。如果日本人查起来——”

      “查到你这儿?”

      槐烬点点头。

      濯枝雨沉默了。

      “别管了。”槐烬说,“通行证我来搞。这个人必须送出去。”

      “那你——”

      “我有办法。”

      濯枝雨看着他,没说话。

      槐烬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远处有人在拉胡琴,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濯枝雨,”他说,“你信我吗?”

      “信。”

      槐烬回过头来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的疲惫还在,但眼睛里有一团火,很小,很暗,但没有灭。

      “那就别问了。”

      通行证在三天后到了濯枝雨手里。

      槐烬把它从巡捕房带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带出来的是一张废纸。

      濯枝雨接过来看了一眼。纸张、印章、签名,样样齐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编号呢?”

      “改过了。”槐烬说,“用的是一个已经注销的编号。就算查,也查不到活人头上。”

      濯枝雨把通行证收好。

      “那个人什么时候走?”

      “后天晚上。十六铺码头,有一条船去宁波,从宁波转香港。”

      濯枝雨点点头。

      “我送去。”

      槐烬看了他一眼。

      “我去。”

      “你去太显眼。”濯枝雨说,“探长亲自送人上船,谁看了不起疑?”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

      濯枝雨笑了一下。

      “放心,死不了。”

      槐烬的脸沉了一下。

      濯枝雨知道他不喜欢听这种话,收了笑,认真地说:“我会活着回来。”

      槐烬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嗯。”

      两天后,十六铺码头。

      晚上九点,码头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但还有零星的脚夫在卸货,几个卖宵夜的小摊子亮着昏黄的灯。

      濯枝雨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沈晚说的那个人跟在他身后,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普通,穿着短打,像个做小买卖的。

      两个人在码头入口处碰了头。

      “船在五号码头。”濯枝雨低声说,“十点开。”

      那人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五号走。经过一排仓库的时候,濯枝雨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看见了那排仓库。五号仓库,就在前面。

      老山东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五号码头到了。一艘旧货船靠在岸边,船上的水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跳板旁边,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宁波的?”

      “对。”濯枝雨把通行证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

      “上去吧。”

      濯枝雨转过身,把藤条箱递给那个男人。

      那人接过箱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走吧。”濯枝雨说,“到了那边,好好活着。”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上跳板。

      濯枝雨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里。船上的水手收了跳板,解了缆绳。发动机响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入黑暗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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