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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中雀   他站在 ...

  •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仓库区的时候,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周先生。

      濯枝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濯先生,”周先生笑着说,“这么晚了,来码头干什么?”

      “送一个朋友。”濯枝雨说,“他去宁波做生意。”

      “哦?”周先生的笑容没变,“什么生意?”

      “五金。”

      周先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濯枝雨。

      濯枝雨摆摆手:“不抽。”

      周先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濯先生,”他说,“你那个朋友,姓什么?”

      濯枝雨看着他,没说话。

      “是不是姓陈?”周先生吐出一口烟,“陈启明,三十四岁,原先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三年前开始搞地下印刷厂,印的都是些不该印的东西。”

      濯枝雨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先生,”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先生笑了一声,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濯先生,”他说,“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濯枝雨看着他,没动。

      周先生朝身后挥了挥手。

      黑暗中走出来两个人,穿着黑色短打,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濯先生,”周先生说,“跟我走一趟吧。”

      濯枝雨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跑?跑不掉。码头上都是他们的人。

      打?打不过。他身上没带枪。

      “好。”他说,“我跟你走。但我要先去取我的胃药”

      周先生笑了,侧身让开。

      濯枝雨走到柜子前,敲了两下柜子,柜员看了一眼濯枝雨身后的人随后陪笑,拿出纸和笔:“姓名电话,麻烦写一下,稍后给你取药。”

      他点了点头,麻利地写上自己的姓名和电话,柜员递给他一瓶胃药,濯枝雨接过往码头外面走。那两个穿短打的人一左一右,夹着濯枝雨跟在后面。

      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濯枝雨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周先生回过头。

      濯枝雨拿着胃药摇了摇,“让我吃一片?胃疼。”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朝左边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人伸手进濯枝雨的口袋,摸出那个褐色的玻璃瓶,检查了一下,递给他。

      濯枝雨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捂着胃扶着旁边的箱子蹲了下去,缓了缓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码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濯枝雨坐在后座中间,两边各坐一个人。周先生坐在副驾驶上,点了一根烟。

      车子发动了,驶入夜色。

      濯枝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砖楼前面。濯枝雨被带进去,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了一层楼,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烟灰缸里没倒掉的烟蒂发出的臭味。

      周先生坐在桌子对面,把台灯拧亮,照在濯枝雨脸上。

      “濯先生,”他说,“我们从头开始吧。”

      濯枝雨被刺眼的灯光晃得眯起眼睛,但他没有偏头。

      “你想问什么?”

      “你的真名。”

      “濯枝雨。”

      周先生笑了笑:“濯枝雨,这是你的笔名吧?民国十六年你在南京《中央日报》副刊上发表过文章,用的就是这个笔名。你的本名叫什么?”

      濯枝雨沉默了两秒。

      “濯枝雨。”

      周先生盯着他半响。

      “好吧濯先生,”他说,“那你是哪一年入的党?”

      濯枝雨看着他。

      “我不是党员。”

      周先生的笑容收了一点。

      “濯先生,”他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沈晚从洋房里走出来的照片。

      第二张:濯枝雨在读书会上课的照片。

      第三张:濯枝雨和沈晚在霞飞路十字路口说话的照片——就是今天下午拍的。

      濯枝雨看着那些照片,脸上没有表情。

      “这些能说明什么?”他说,“我在读书会上课,沈晚是我的学生。老师跟学生说话,犯法了?”

      周先生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濯先生,”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濯枝雨身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虹口,”他说,“五年前。”

      濯枝雨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周先生的声音像蛇一样滑进他的耳朵,“有人看见了。”

      濯枝雨没说话。

      “那个人是我们的人。”周先生说,“他跟着你走了三条街,看着你钻进一个废弃的仓库。第二天再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直起身来,走回桌子对面,坐下。

      “濯先生,”他说,“你藏了五年,藏得够深的。”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他说,“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周先生愣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你说有人看见我了。那个人是谁?让他来跟我对质。”濯枝雨说,“你说我是共产党员,你有什么证据?我教书三年,教的是《论语》《孟子》,你要不要查查我的教案?”

      周先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濯先生,”他说,“你嘴很硬。”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濯枝雨说,“你们抓错人了。”

      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让他待一晚上。”他对门外的人说,“明天再审。”

      门关上了。灯灭了。

      濯枝雨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胃开始疼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空了的药瓶。瓶底的纸条已经不在了——他贴上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张纸条会在药片被倒出来的时候掉出去。

      槐烬会发现那个空瓶子的。

      他会的。

      濯枝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他想起五年前的下水道。臭水、老鼠、头顶上的脚步声。他一遍一遍地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千的时候,枪声停了。数到两千的时候,脚步声没了。数到三千的时候,他爬了出来。

      现在他又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等着。

      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不怕。

      他已经从下水道里爬出来过一次了。如果再爬一次——

      他笑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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