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笼中雀 小山东 ...
-
小山东死后第三天,濯枝雨去了趟城隍庙。
他买了一刀黄纸、三炷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在地上烧。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他不信这个。但他想,老山东信。小山东大概也信。
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出城隍庙的时候,他看见槐烬站在牌坊底下,靠着柱子,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跟踪我?”
“路过。”槐烬把烟叼进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划着。
濯枝雨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火柴拿过来,划了一下。着了。
他递过去。
槐烬低下头,凑着火苗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福佑路往西走,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街上人多,卖梨膏糖的、卖五香豆的、卖生煎馒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一个岔路口,槐烬忽然停下来。
“明天开始,你搬到我那边住。”
濯枝雨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人盯上你了。”槐烬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你出门的时候,巷口多了一辆黄包车,车夫坐了一下午,没接过一趟活。”
濯枝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日本人?”
“不一定。”槐烬说,“也可能是巡捕房。不管是谁,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搬到你那边,”他说,“就安全了?”
槐烬转过身来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濯枝雨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金。
“至少,”槐烬说,“死的时候有个伴。”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槐烬,你这张嘴——”
“欠骂。我知道。”槐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少废话,回去收拾东西。”
濯枝雨搬进底楼厢房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弄堂里的水排不出去,漫上了台阶,淹了半级。
槐烬的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加了濯枝雨的东西之后,显得更挤了。濯枝雨带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一个褐色的胃药瓶子、一枚铜质的弹壳。
槐烬看见那枚弹壳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秒。
“还留着?”
“忘了扔。”濯枝雨把弹壳搁在桌上,挨着槐烬的烟灰缸。
槐烬没再说什么,从床底下拖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床。”
“凭什么?”
“凭你胃不好。”槐烬把枕头往地上一扔,“地上潮。”
濯枝雨站在床边,看着他弯腰铺被子的样子。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槐烬。”
“嗯?”
“你多少斤?”
槐烬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看看你还能瘦多少。”
槐烬没理他,把被子拍了两下,躺下去,背对着他。
灯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密得像一面鼓。偶尔有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房间照得雪白,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框框响。
濯枝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地上的槐烬也没动静,但濯枝雨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像醒着的人才能维持的那种。
“槐烬。”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
“干什么?”
“你怕打雷吗?”
“……”
又是沉默。
“你几岁了?”槐烬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我五年前就不怕打雷了。”濯枝雨自顾自地说,“从下水道爬出来那天,天上也在打雷。我躺在臭水沟里想,雷要是劈下来也挺好,省得我自个儿找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槐烬翻了个身。
“濯枝雨。”
“嗯?”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槐烬说。
濯枝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黑暗中他看不见槐烬的脸,但他能想象出来——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是那种又冷又恼的神色。
“好。”他说。
雨小了些,雷声也远了。濯枝雨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地有了困意。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地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别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濯枝雨醒过来的时候,槐烬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椅子上,地上铺的被褥也收好了,看不出昨晚有人睡过。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剥好的煮鸡蛋。
粥是温的,鸡蛋还有一点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吃了再出门。别剩。”
濯枝雨坐在桌边,把粥喝完,把鸡蛋吃了,咸菜剩了一半——太咸了。
他把碗筷收拾干净,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叠好,塞进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他往巷口瞟了一眼。
没有黄包车。
七月初,上海的天气越来越热。法租界的梧桐树上,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不停歇。
读书会彻底散了。沈晚走了,据说去了香港。那两个被救出来的学生也走了,一个去了重庆,一个去了延安。剩下的人各奔东西,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风一吹就没了影。
濯枝雨又回到了教书的日子。他在法租界的一所中学里找了份临时教职,教国文,每天上课下课,批改作文,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但他知道水面底下有暗流。
槐烬越来越忙了。有时候一连两三天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有时候是擦伤,有时候是淤青,最严重的一次,左臂上挨了一刀,血把整件衬衫都染红了。
濯枝雨给他包扎的时候,手很稳。
“疼吗?”
“不疼。”
“骗人。”
槐烬没说话,咬着牙,看着濯枝雨把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槐烬,”濯枝雨低着头,手上不停,“你要是哪天死了,我上哪儿给你收尸?”
槐烬沉默了一会儿。
“巡捕房。”
濯枝雨抬起头看他。
槐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濯枝雨说不上来的东西。
“巡捕房会收,”槐烬说,“不用你操心。”
濯枝雨把纱布打了个结,用力拉紧了一下。
槐烬嘶了一声。
“故意的?”
“嗯。”濯枝雨站起来,把沾了血的纱布扔进纸篓里,“让你长点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