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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反杀·浅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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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笼
审讯室的灯没有灭过。
顾朔辞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硌得皮肉生疼。低着头,看着桌面那个透明证物袋。
“我来从头说吧。”她说。
余韵汐把笔录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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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公司组织团建。
午后的咖啡馆里,百叶窗的缝隙漏进光影,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线。
他主动来找我搭话。追了我一年。
刚开始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回应我每一件事。
他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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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之后,他渐渐开始变了。
他说我的朋友不好,不关心我,我太依赖她们了。慢慢地,我不再联系她们了。
他说心疼,说我不够好,工作没有价值,做饭不好吃,什么都做不好。一切由我来养你吧,让我辞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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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他第一次伤我。
在厨房里做饭时,他从背后抱住我,低头亲我的肩膀。突然咬下去了。
我尖叫着推开他。
他那种兴奋是我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
他过来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上药。”
他给我包扎,哄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但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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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个周五晚上。他都会说:
“你爱我,身上受的伤都是我太想让你留下了,我离不开你。”
我后来学会了在他咬下去的时候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等他松口,等他包扎,等他说“我爱你”。
然后睁开眼睛,说“我也爱你”。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他。我甚至不知道"爱"这个字对我来说还剩下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如果不说这句话,他会更用力地撕扯我。
所以每一次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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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他咬得太深了。
左小臂内侧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一直不停地滴下来。
我说我想去医院。他在那说:“去了医院他们会问你怎么弄的。你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自己用家里的纱布包扎,缠了一层又一层,只把血止住了,但伤口没有好。一直在渗液,边缘发红发烫,晚上疼得睡不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他不知道我疼。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我分不清是哪种。
但不管哪种,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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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稀疏,光线昏黄。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左臂锐痛褪去,转为沉闷灼痛,像烙铁久压皮肉,钝重发麻。低着头走路,不看路,不看人。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袖口被血和渗出液洇湿了一小片,在深灰色布料上不太明显。
我想去一家医院。哪家都行。只要有人能把这一团烂肉重新缝起来。
一阵眩晕。我支撑不住,要瘫软在地。模糊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我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浅蓝格子衬衫,深色裤子,皮鞋。
我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没事。”
我说完就要走。左臂在身体侧边垂着,晃悠地站起来。
那个女人没拦我。只是在擦肩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的袖子在往下滴。”
我低头。一滴淡黄色的组织液正沿着小指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暗色圆点。
我停住了。我当时在想,我这个样子,还能走到任何一家医院的挂号窗口吗?
那个女人没有等我回答。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动作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肘。
“你相信我吗。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已经没了力气再分辨坏人好人,虚弱地靠着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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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先于意识抵达。
“你在这等我一会,”她说,“等会叫到三号你就进来。”
我没理解这句话。
她已经转身推开了一扇门。门的正上方嵌着一块黄铜牌匾。我眯着眼糊糊地看了两秒才辨认出来——"云汀疗养院"。
我想走。
但脚没动。
我被安置在沙发上。发晕的头让我看着走廊的白炽灯明暗交替地闪。
她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像一尾鱼沉进深水。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老布鞋。左小臂内侧的伤口又在渗液,黏腻的触感贴着手臂,和袖子黏在一起。
我自嘲道:已经习惯了。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它不会让你痛不欲生,它只会让你忘记"不痛"是什么感觉。
“三号。”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进去。
清创室不大。她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戴手套。
“坐。”
我坐到诊床边,把左臂从卫衣里褪出来。每抬高一寸,伤口处的皮肤就扯裂一分。
"袖子卷到肘上。"
我照做。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试着揭了一下,刺痛从手臂窜到肩膀。
她转过身来。
她没有那种让我最反胃的、带着猎奇意味的打量。她只是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和状态,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一把弯剪。
“我剪开了。”
我点头。
剪刀贴着纱布边缘走,凉凉的金属碰到皮肤。
我从余光里看她的侧脸。
纱布被一片片揭下来。最底下那层已经成了淡黄色,和溃烂的组织液混在一起,气味不好闻。
她开始清创。碘伏棉球摁上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疼。每一次都疼。
但这一次我没有闭眼。因为这个女人让我产生了一点好奇。
“谁给你包的第一层?”那个女人问。
“我自己。”
“没消毒?”
“……没有。……
"之前处理得不对,伤口边缘有新的增生组织。"她说,"需要重新清创缝合,不然很难收口。"
“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我沉默了几秒。
“做。”
她去准备缝合包。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我靠在诊床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没坏的白炽灯管,光很亮。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持针钳。
“会有点疼。”她说,“忍一下。”
她把持针钳捏在右手里,左手轻轻按住我手臂外侧。
“别绷着,”她说你绷着会更疼。”
我试着放松。肩膀往下沉了沉。
针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每缝一针会停下来,等我呼吸平了再继续。
最后一针收线的时候,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了。砸在白色的床单上,迅速洇开小圆点。
"接下来三天不要碰水。周三过来拆线。"她说完这句话,把缝合器械放到弯盘里,然后用那块棉球,轻轻按了一下我的眼角。
我低下头,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
“谢谢。”
“嗯。”
她开始收拾器械。把弯剪放进消毒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她说。
我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顾朔辞。”我说。
我走到大厅,在荣誉墙里看到了她的名字:沈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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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衡聿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眯了眯眼。
“你手上是什么?”
“纱布。”
“谁的?”
沈愆没回答,把纱布团了团丢进医疗废物桶,然后弯腰拎起墙角那个纸袋给他。
里面的东西已经凉了。
林衡聿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沈愆的脸。
“所以你出去四十分钟,就买了一袋底料?”
“路上捡了个人。”
林衡聿的眉毛挑了一下。
“捡了个人。”
“嗯。”
林衡聿低头喝了口咖啡,然后抬起眼。
“沈愆,你听我说。”
“你不想说。”
“你这个人吧,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用咖啡杯指了一下清创室的门,"你对谁都这样。路边随便一个人,你都能带回来。你上次说'我就帮他包一下手',结果那玩意天天蹬鼻子上脸。”
“再上次你说那徘徊在门口的老婆婆,现在每周三准时出现在护理中心门口等你下班。”
“那是因为她腰不好。”
“她腰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医师不是私人医生。”
沈愆没有反驳。她懒得跟林衡聿在这种事上掰扯。
但林衡聿没打算停。
“我不是说你不能帮人,"他语速放慢了,像是真的在跟她讲道理,"我是说,你能不能先分一下,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帮?”
沈愆终于正眼看他了。
“你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林衡聿笑着道:"付出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就看你愿不愿意心甘情愿地接受。"
“对了。那个人,”他没回头,“叫什么?”
“顾朔辞。”
“伤口严重吗?”
“严重。”
“会再来吗?”
沈愆没回答。
林衡聿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愆正低着头,把清创室的门带上。
她忽然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突然就想带她回来。”
林衡聿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
“她身上有腊梅香。”沈愆说,“你说哪种牌子的香水有这种?”
“没有这种香水。”
沈愆把门关上。
林衡聿把咖啡喝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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