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飞升失败三年后》淇檀

42、药香 满屋的

　　满屋的药香。

　　这是个装潢雅致的房间，正中摆着张四角垂帘床。

　　床上的人深深蹙着眉，似陷在某种噩梦中，发际全是冷汗，整个人却一动不动，赤裸的上本身缠满了绷带，本来清晰的肌肉线条因为躺了许久有些许的清减，显示出与年龄相符的精瘦来。

　　郑瑜意识模糊间，只觉背上痛得厉害，嘴里一股浓浓的苦味，世界一片死寂，在极致的漆黑安静中，他失去了生死的概念，脑海混沌不已。

　　过了片刻，有人掀开珠帘走近，将他自榻上扶起，郑瑜听见勺子磕碰瓷碗的声音。

　　紧接着，勺子撬开他的嘴唇，温冷的中药顺着他的喉咙流进胃里。

　　苦，郑瑜皱了皱眉头，想要用力将自己挪远些，努力半天却只动了动小拇指。

　　他听见喂自己喝药的人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呼，那人跑了出去，郑瑜歪在床头，终于在这声惊呼中有了些意识。

　　……他居然没死。

　　郑瑜的思绪转到江断雪和柏宁，他既然没死，那么他们大抵也还活着罢。

　　郑瑜本以为，是江断雪几人救了他，可刚刚给他喂药的人，说话的腔调又分明不似他们中任何一个。

　　一阵略显得驳杂的脚步声传过来了，伴着铃铛的轻响，郑瑜这下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燕之忱的声音朦胧地飘过来。

　　她身边那个叫青青的婢女在讲话：“郡主，我亲眼所见，他的指头动了好一会儿呢！”

　　燕之忱不怎么在意地摆弄着手腕的珠链，这玩意是宫里赏的。

　　不知又是哪来的民间方士，说这东西可以抵挡一次致命伤，吹得神乎其神，唬得皇帝高兴龙心大悦，一口气要了几百条，给王室子弟各赏了一条。

　　荣王获赏后只看了几眼，便将那珠链扔给了燕之忱，让她拿去玩。

　　燕之忱左手一条紫珠链右手一条粉珠链，衬得整个人越发莹润起来。

　　她抚摸着珠链忽而冷笑一声，倒把青青吓了一跳，余光瞅见她略带惶恐的表情，燕之忱方才和缓了语气：“这是好事，我们也该去慰问下旧友。”

　　话音刚落，郑瑜就听见门被吱嘎一声推开的声音。

　　他竭力想睁开眼睛，可惜只是白费工夫。

　　燕之忱踱步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郑瑜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无神的眼球在眼眶里轻轻地转动。

　　郑瑜时隔许久再次见到燕之忱，她比上次见面凌厉了些。

　　如今燕之忱雍容华贵的衣着打扮足以一眼看出她是皇室子弟了，不过燕之忱衣裳的颜色还是那么娇俏，大片荷花似的粉色。

　　郑瑜喉中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燕之忱有些惊讶，她本以为郑瑜如今只能是对肢体稍微有了感知，没想到还能喘上两声。

　　“如此，你现在必是神思清明了。”燕之忱沉吟道，“不必担心，再调养五六日，应当就能下地了。”

　　郑瑜尚未来得及高兴，又听燕之忱一盆冷水泼下：“只不过那日，江宗主伤了你的根基，不知你的灵力……还能恢复到什么境界了。”

　　她说到此处，郑瑜才反应过来，自他“醒”来后，未在体内察觉到半分灵力流淌的痕迹，他心中一下凉得透顶，思绪茫茫，竟有几分想哭的冲动。

　　没有灵力？

　　他才十几岁，好不容易修到如今，又吃了这么多苦，让他失去一切重新变成一个普通人……不，他不能接受。

　　他想起还在长生宗受难的姐姐，又想起不久前，剑尊还许诺教他剑法，可若是没有灵力，这一切都从何谈起？

　　郑瑜觉得自己还不如被江吟风一剑砍死算了。

　　燕之忱抚摸着他的脸庞，用柔软的锦帕揾去他眼角新落下的眼泪，动作轻柔，脸上表情却无半点变化。

　　她柔声道：“毕竟你我相识一场，我会尽力保你，定不教你成个废人。”

　　郑瑜又哭了。

　　燕之忱等他不再流泪时，起身离开床榻。

　　纱帐放下，两侧的人立刻上前接过燕之忱手中的锦帕，另有人给郡主拭干净双手。

　　不消片刻她又恢复成来此处之前的模样了，连表情都没差。

　　知道郑瑜现在睡着了，燕之忱低声对自己旁边的人道：“本宫戌时再来，他如今刚刚恢复，一直醒着也不好受，就先……多喂些迷药吧。”

　　她往外走了几步，拨弄了下火炉，漫不经心道：“若是这安神的熏香用尽了，找青青姑娘取便是。”

　　周围人喏喏称是。

　　青青心道，郡主终归是帝王家的女儿，那郑瑜明明也是在外摸爬滚打过的，怎么就如此单纯。

　　燕之忱散漫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不远处的墙上。

　　那儿挂着一张兰花仕女图，画幅右边是女子的背影，那背影弯弯，朝着兰花倾去，似即刻就要倒下。

　　“走吧。”

　　燕之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青青跟上燕之忱，在地宫走了一大圈方到出口，出口处砌着石阶。

　　郑瑜待着的地方赫然是公主府的地下室。

　　她们再度踩上了地面，外头正是黄昏，郡主府的桃花开得正好。

　　江断雪出城那日，果真信守承诺让她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事如今在各门派高层和皇室中不算秘密。

　　显然，江吟风并未刻意阻止这则消息的传播，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打的是借刀杀人的主意。

　　但直至今日，大家都还没搞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稍微有心思的人虽有猜测，可忌惮着太平宗和江吟风，到底不敢说出来。

　　这些人也不至于傻到到处宣扬剑尊回来了，到时候水会浑成什么样，谁又说得清。

　　更何况……

　　如今江断雪死了，才是对众人最有利的局面。

　　燕之忱正想着江断雪，那时候她只猜出此人身份不凡，哪里敢往剑尊这个方向去想。

　　那日江断雪说曾抱过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她以为是轻狂之语，谁又能想到，这竟是句实话。

　　不知她见过我娘没有。

　　燕之忱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转瞬又觉自己幼稚，轻笑几声，携着青青走远了。

　　——

　　林芝瞧了柏宁的情况，道是一周左右便能恢复。他先前拓宽过经脉，加之周间春调养打了底子，经脉应当能修复地与常人无异。

　　唯一的问题是，以修道之人的年龄来论，柏宁入道的年纪太大。

　　寻常人家的小孩，哪怕是天赋一般，也多是十二三岁就开始修炼，柏宁已经快二十，要想跟着一直跟着她们，只能付诸寻常修士千百倍的努力。

　　不过，江断雪和周间春一致认为这是个小问题。

　　江断雪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芝给柏宁第一次治疗完，刚从房间出来，就看见了矜持淡然立在门口的江断雪。

　　林芝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挺江断雪对自己打声招呼道了声谢，然后轻飘飘地走了进去。

　　林芝本想阻拦，此刻应当让病人稍微休息片刻。但一想到柏宁刚刚所言，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刚刚治疗中，那病怏怏的少年忽然语出惊人，问她：“仙师，能让我慢些好吗？”

　　林芝心中疑惑，问他为何。

　　就听见这少年目光游离幽幽道:“如此这般，她或许会多可怜我一段时间。”

　　林芝转瞬明白了这句话的关窍门，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但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那她知道吗？”

　　柏宁脸上浮起一个略显病态的苍白微笑：“正是因为她知道……”

　　林芝不想再听这病秧子胡言乱语，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好神奇，天也很天，人也很人，给柏宁治完了便出来了。

　　但想到柏宁毕竟此刻是个虚弱的病人，林芝保险起见，还是跟着江断雪又进了厢房。

　　江断雪一进去就闻见一股浓郁血腥味，这倒在预料之内。

　　柏宁靠在床边，上半身赤裸着一半，白色的单衣只盖住半边身子，他先前锻炼些时日，身上有了薄薄的肌肉线条。

　　柏宁脸色苍白，咳喘微微，唯独嘴唇沾上了血，殷红好似朱砂，好似刚发现来人是江断雪，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惶惑地低低唤了声：“姐——仙尊。”

　　江断雪脚步一顿，柏宁之前有段时间喜欢喊她姐姐，恐怕已经养成几分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也正常，可听柏宁唤自己仙尊也总有几分不对劲。

　　江断雪看他可怜，加上林芝又在旁边，含糊道：“你要接着喊也随便你。”

　　站在江断雪身后的林芝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了。

　　她是个注重细节的医师，怎么可能会让病人接受治疗之后这么裸着半身吹风——更何况刚刚治疗的途中根本没有哪个环节需要柏宁脱上衣！

　　柏宁道：“姐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断雪清了清嗓子，回头向林芝虚心请教：“我现在可以给他做灵根测试么？”

　　林芝疑惑问：“你随身揣着测灵石？”

　　江断雪大方道：“从一个村子里抢的。”

　　那日在温家村的测灵石已经是用了许久损耗严重的版本，江断雪走之前偷摸拣了一块，后来让周间春想办法修了下，变得勉强能用且准确了些。

　　她好奇柏宁的灵根。

　　林芝点点头：“可以。”

　　她亦也有些好奇。

　　靠在床沿的柏宁又握拳在嘴边咳嗽了两声，江断雪离他近，过去把他扶起来坐好，又给柏宁掖了下被子。

　　江断雪没忍住道：“这般靠在床头也不嫌冷。”

　　柏宁咳嗽两声没说话。

　　林芝没忍住，在江断雪身后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她恨不得直接说出来，他就等着你给他披被子这一下呢！

　　狡猾的人类雄性。

　　不过多管闲事显然不是林芝的作风。

　　江断雪掏出测灵石，柏宁轻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手柔柔覆上去，食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许是身体发生了改变的缘故，柏宁这次的身体反应要明显了许多，体内仿佛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牵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