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林间野鬼 姐姐，可还 ...
-
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柏宁嗅了嗅，这应该是这些宗门弟子身上所携带的味道。他坐在房屋一角的凳子上，那救了他的女子一阵风似地将他托付给眼前这两个人，又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柏宁还有些茫然无措，他心内千头万绪，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处理起，只好盯着空气中渺茫的一点漫无目的地发呆。
“喂，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一声喑哑的回答。
“柏宁。”
“你知道我们是谁吧？”
柏宁垂眸看着自己的足尖。
“知道。”
愈灵宗的弟子。
“江……小仙尊离开之前单独跟你说过什么没？”
“让我好好跟着你们。”
“别的呢？”
柏宁摇摇头。
面前的几个人在为他的去留争执。
愈灵宗的宗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柏宁有些恍惚，他似乎又闻到呛人的烟火，他眨眨眼。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就这么安排我们？”
或许因为柏宁是个凡人，或许觉得柏宁是个小孩，总之这些人交谈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他，纵然压低了声量，也控制在恰好能让柏宁听见的力度上。
十岁的柏宁一言不发，失去亲人和差点儿丧命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退，见不到那个将他从寒冷的湖泊中捞出来的女子令他惶惶不安。
更令他惶惶不安的是现在这些言语中隐约透露着轻蔑的人，先前和那人交流时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副嘴脸。
他很想说，要不你们把我送回去吧。
回到烧焦的院子也好，回到那女子的身边也好，他在这里体会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慎言。”
“怕什么，还怕他去告状不成？”
一声冷嗤，有人踱步在他面前缓缓停下，柏宁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收回去做个杂役弟子吧。”
这是慢吞吞吐出来的句子。。
“先前小仙尊不是说让我们治好他……”
不耐烦的声音：“有这个必要？宗门又不是不招收新弟子，何必费这个功夫。我看给他一处地方吃喝就不错了。”
“万一让她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要说，也是我们占理。她自己得了个好名声，我们跟在后面擦屁股？”
“再说，我们不是也给了这小孩一个去处么。”
柏宁有些眩晕，他稍微抬头，交谈的两个人身后是被来回走动带起的摇晃的珠帘，不远处放着江断雪离开时给愈灵宗弟子的一个口袋，柏宁记得那里面装着好些会发光的石头，修仙之人称为灵石。
这是江断雪托付他们照顾柏宁而留下的报酬。
有人注意到这小孩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自然也看见了那袋子灵石，略尴尬地轻咳一声。
“……”
“听说以前是个小少爷，对财宝灵石之类的，就是得看紧些，是吧？”
柏宁莫名打了个寒颤。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泡在冰冷的潭水里，否则此刻为什么会感到彻骨的寒冷。
“……”
柏宁咬牙站起来，仰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两个人的脸，实在是两张平平无奇的脸，看见他望过去，两个人俱是一楞。
“我不想跟你们走。”柏宁慢慢地说，“你们把钱还给我，我自己找地方去。”
一人忙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另一人又劝他：“你这小孩瞎赌气什么，还是跟我们走吧。”
柏宁摇摇头：“不。”
那二人眼神交流了片刻，过了会儿其中一人丢了个袋子到柏宁怀里：“钱。”
柏宁打开看了一眼，是些碎银两，不是先前发光的石头了。
好似有哪里隐隐透着不对劲，柏宁看着他们道：“之前不是这个。”
“那些灵石你拿去没用，不如这些银子，够你好好活上一段时间了。”
“可是……”
“别可是了。你只需记着，今日是你自己非不跟我们走的。”
这人走过来将那袋银子往柏宁怀里使劲攮了攮。
“走吧。”
柏宁就这样推出了门外。
走到哪里去呢？
柏宁站在完全陌生的城镇的巷口，周遭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么个孩子在街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却也大多只是匆匆一掠，并没谁为此停下脚步。
柏宁站在街口，左边是一溜儿卖小吃的摊贩，右边是一排还没开张的不知什么些铺子。
有人买早点，等待的间隙站在小摊前，跟摊主唠嗑：“你听说隔壁县的事了没？”
旁边蹲在地上卖竹编的小贩回他：“知道啊，说是有仙人杀了个为非作歹的魔修！”
“可惜，可惜，若是我等能一睹仙人斩妖除魔之姿……”
后面的话，柏宁没再仔细听。
他不知为何有点想流泪，也以为自己哭了，仓皇地抬手抹了两把眼睛，再放下衣袖时，袖子仍旧干爽如初。
但是眼睛那么痛，怎么会没有流泪呢。
柏宁跟着一队据说要到隔壁县做生意的马车，朝着同个方向走了半程，终于找到了自己相对熟悉的道路。
柏宁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里空余燃烧后的断壁残垣。
从前，柏宁家门口种着两棵桃树，如今，只剩下半截埋在地里焦色的树桩。
他站了一会儿，在树桩旁坐下。
这村子已没人住了。
柏宁从口袋里掏出块冷得发硬的饼，狠狠咬了两口，饼块像钝刀一样滑过他的喉咙，坠进胃里，突兀得难受，像咽了块石头。
石头沉甸甸地把他整个人往下拽，恍惚中，他看见远处不知何时生出许多灌木，就藏在那些倒塌的房梁背面。
柏宁轻微睁大了眼睛。
在残缺的房梁围起来的罅隙中，躺着一片片的矮坟。
哪有什么低矮的灌木。
那不过是一个个插得有些横七竖八，乍看密密麻麻的石碑。
一片片空白的碑。
她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留下这些碑的人，应当在挖坑前没有仔细计算过每个坟墓要隔多多远才算合适。
因此在坟墓终于成形之后，大家就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
柏宁的身体因为久坐而发麻，他僵硬地站起来。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并没有走近坟林。
几息过后，柏宁忽而呼吸急促起来，他茫茫然望向四方，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只有飞鸟和蚂蚁落在石碑上。
幼时，尚及案桌高的柏宁随双亲祭祖，也曾见过类似的碑。
那些石碑比这些要精致许多，上面篆满了碑文主人的生平。
那时候，爹娘会告诉他，里面的人是他们的爹娘。
可是，即便这些生平已经通过文字具象，柏宁却还是无法想象，石碑之下沉眠的人真实存在过。
他们像是话本里的人物，像是民间奇谈的某某，与他始终隔着一层障雾。
直到他认识的人终于也化成一座座石碑。
没有生平的石碑。
何其渺小。
他可以为他们撰写生平，可是他又怎样才能分辨每一座坟下面的人呢？
在那一瞬，柏宁前所未有地恨着这个世界。
难道在种种荡气回肠的人生中，在他们人人传唱的故事里，他所认识的这些人只能作为序言、作为注脚登场吗？
他不甘心。
怨恨却无处可去。
这恨实在是极其微小的一瞬。
他很快想到立下这些碑的就是那个说自己要去天涯海角的仙人。
柏宁转过身，朝着山路疾速奔跑过去。
这狭窄的山道如此之长，满溢的草木腥气中，柏宁险些跌跤，背后的故乡逐渐远去，林间鸟雀啾啾，温柔地俯视着奔跑的孩子。
他不敢也不愿意再回头了，世界张狂的獠牙甫一露出就足以让他的一切天崩地裂，柏宁在仓皇的奔跑中捂住自己的左胸。
说不定从前的十年只是一场梦。
心口一阵又一阵的钝痛，脑袋越来越沉了，他想他究竟要走到哪里去呢？
……去天涯海角么？
柏宁又想，她是否知道这些人对她阳奉阴违？
他不相信那个救了自己的人，会在明知道愈灵宗弟子是这样的脾性的情况下，把自己丢给他们。
如果不知道，那她以后会不会有危险？
柏宁摸着胸口，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想追随她。
反正他也无处可去了。
如果她愿意怜悯他，他可以做个书童，做个仆从，万一仙人们也需要一个照顾起居的奴仆呢？
柏宁想，就是化作她裙边几抹令她展颜的刺绣也好。
他才十来岁，他还有许多许多年，可以为她所用，可以物尽其用。
可是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太平宗的小仙尊。
太平宗要怎么走？他身上有银子，他可以租一个马车，去太平宗找她，她说过第二次见面就会告知自己她的名字。
柏宁悄悄地想。
山野间雾气弥漫，柏宁衣裳湿了大半。
他对未来想得有些出神，没注意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足尖一痛，被石头绊倒在地上。
柏宁忍着疼，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干呕两声。
林中湿气越发重了。
钝痛的胸口好似被这山野的雾气包裹，变成一汪湖泊，他觉得自己就要跟山野融为一体了。
天涯海角……柏宁想，失去家乡的人是无所谓天涯海角的。
他力竭地躺下，灰蒙蒙的天空实在遥远。
柏宁伸手将衣袖盖在脸上，许久之后衣袖上出现一滩洇湿。
痛苦的实感终于姗姗来迟。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他勉力再次站起，林中天色更加昏黑。
乍一望去，柏宁好似飘在林间的幽影。
一个小小的林中野鬼。
野鬼周身缭绕着氤氲的水汽，思绪茫茫间，他向东行去。
此后数年间，柏宁凭着这一点渺茫的念想，行过千里不止。
直至真正再相见。
柏宁低下头，十年前的泪滴顺着血液沾湿了石头，一片莹润的蓝色。
他知道颜色的浓淡与灵根的品质挂钩，此刻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柏宁侧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江断雪：“姐姐，你可还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林间野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