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解契师（完）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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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申时，睡眼惺忪的陈墨寻打开了门。
外头站着四个人，依旧一脸衰样满身补丁的屈长息，背着镰刀双手环抱的周间春，漫不经心装束简单身着蓝衣的江断雪和一身白衣的柏宁。
“……进。”
陈墨寻打着呵欠，有气无力地招呼了声，转身走在前头，脑子里还像团浆糊似的不怎么清醒。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等过了院坝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应该在门口再宰他们一笔钱的。
但她现在有点懒得说话了，还是等到哪次更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陈墨寻大概也没想到赚钱的机会马上送上门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陈墨寻干巴巴道，“让我教他符术？”
江断雪道：“价钱可以谈。”
“价钱是一回事……”陈墨寻嘀咕，她看了一眼柏宁，“我并没有太多精力教一个人，我要赚钱呢。”
“用不了很长时间。”江断雪淡淡道，“只需你教他些基础就好，他经脉未恢复完全，暂时也不能上手画太多符。常用符咒如五行符、攻击符之流，也可以学学。剩下的，我来就好。”
陈墨寻好奇：“你还懂符呢？”
她本以为这人是个阵修。
江断雪道：“略懂。”
陈墨寻啧啧了两声，大宗门的人是这样的，不管干什么说什么都透露出淡淡的装感。
“能开到多少？”
江断雪轻轻偏过头，周间春丢给陈墨寻一袋上品灵石。
陈墨寻刚把手贴到灵石袋子的外头，那股舒服的灵气就往她的体内钻，经脉中流淌着温暖的灵力。
她情不自禁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而袋子里的灵石光泽始终没在这个过程中减弱分毫。
“十袋。”
“成交。”陈墨寻的瞌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日此时，我在门口等你啊，老乡。”
柏宁轻轻颔首，目光和江断雪错开。
出门前，江断雪告诉他，若是他非要跟着，可以，不过起码要有自保的能力。
又说柏宁那套自学的符术危险系数太高，她要给他重新找个老师。
本来柏宁以为江断雪会教他，但江断雪否认了，随后就带他到了陈墨寻这儿。
这场给柏宁的专属教学大概持续半个月左右，期间，周间春开始正式着手给他前期调养。
修习符术，亦能让柏宁拓宽柏宁的经脉，到了重塑的时候不至于太过疼痛。
江断雪虽然因为两日前和柏宁的那一番谈话，见到他时难免有些尴尬。但送人上学这桩事很有趣。
在她看来，他们两个人现在应该在冷战，所以江断雪每天只是冷着脸按时敲响柏宁的门，站在二楼注视着柏宁走出平安客栈，随后就回自己的屋子，或者出门闲逛。
周间春得知后，十分好奇地问她：“若是不冷战，你就会把他送到门口？”
江断雪施施然：“当然也不会。”
周间春道：“你觉得他会因为你的冷落开悟？”
江断雪挑眉：“这我怎么知道。”
周间春就不再继续说话，她觉得这两个人弯弯绕绕很多心思，叹了口气，心想，冷着脸敲门不也是提醒？冷着脸送人出门不也是送？难道真有人因为这个生气或伤心不成？
还真有。
正是柏宁。
柏宁自从那天和江断雪交流了一次之后，就不怎么喜欢开口说话了。他整日也冷冰着一张脸。
这实在没什么必要，江断雪看不出他在冷脸，之前朝夕相处的时候柏宁就没有表情。
柏宁每日午时就起来梳洗妥当，等着未时那三声清脆的叩门声，然后面无表情地立刻走出去，面无表情道一句“仙尊安好”，再面无表情地走出平安客栈。
其实他还留着一些关于小时候上私塾的残缺记忆，在回忆中上学是件既算不上美妙也算不上难受的小事。
但去陈墨寻那里上课，他就有些难受了。
这股难受劲不知从哪儿来，一直噎得他心口有股不上不下的气。
他拿符笔时、临摹符文时，那道影子和她的话总是慢慢地缠上来，柏宁觉得自己说不定要疯了，这世上有没有修士未入道前就要成魔的？他会成为第一个也说不定。
陈墨寻是个不错的符师，却称不上不错的老师，总是在他休息的时候问他和江断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柏宁不想回答。
柏宁几乎每天都在自学，为了江断雪那句可以留下，他每晚回了客栈还要点着几盏油灯学到深夜。
他知道，江断雪知道他在熬夜学，就会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撕心裂肺掺杂着少许表演性质的咳嗽。
这招在前两天非常奏效，江断雪会在几声咳嗽之后推开他的门，问他到底怎么了。
柏宁就侧着身子，那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姿势，让江断雪恰巧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和被烛光照的亮亮的眼睛。
江断雪第三次进门的时候，柏宁正穿针引线，面无表情地往她的衣服上绣花儿。
“这个不用绣。”江断雪道，“我现在没那么穷。”
柏宁手上的绣花针刺破了自己手指头。
伎俩用多了就总会迎来被揭穿的那天。
过了一周，得知这几件事的周间春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明明经过短暂的调养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大大好转了，绝无可能再像之前那般咳嗽。
好在柏宁于符术上的天赋算不错。
不过，也能想到。
毕竟在没有正式系统化的学习符术之前，柏宁就已经能够仅凭他人符咒上的符文画出一模一样的来了，而且还没把自己炸飞。
并且，据江断雪亲自上门从陈墨寻处问来的细节中来看，柏宁确实算得上天赋极强。
结束课程的最后一天，陈墨寻在书房外面等着江断雪。
靠近北边的小城到了春天，一起风就常卷着沙子，那天好巧不巧的，沙子几乎到了迷人眼的程度。
陈墨寻站在院子廊檐下，一边抹眼睛里的沙子，一边跟推门进来的江断雪打招呼。
柏宁在院中手握一枝饱蘸清水的符笔，于黄符上落笔。
他余光中已经看见了靠在廊柱上的江断雪，但他不确定江断雪是否在看自己。
陈墨寻看了半天，幽幽叹气：“唉。”
江断雪：“唉。”
陈墨寻望她一眼：“你唉什么？”
江断雪也反问她：“你又唉什么？”
陈墨寻道：“若我主人活着，一定已是当世无双的符修了。”
江断雪想了想，如今修真界中，确实还没有能担得了“符修第一人”名号之人的出现。陈絮如果活着，应该会成为这个称号的强有力竞争者之一吧。
陈墨寻回答了江断雪，问她：“那你呢，你又唉什么？”
江断雪道：“人见人爱，好烦恼啊。”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负。”
陈墨寻抱臂回头，女子正用一根手指头绕头发玩。
“没人说过。”
“这就是我讨厌大宗门修士的原因，我记得你是太平宗的？”陈墨寻哼唧两声，“不过你也别告诉我真名，我知道你叫燕昭就够了。”
江断雪微微一笑：“我的真名说不定能吓死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陈墨寻狡黠一笑：“太平宗……你猜猜我是谁？”
“谁？”江断雪随口问，柏宁已经收了笔，拿着成形的符纸走过来了。
陈墨寻弹了弹自己腰侧藏在外衣下的玉珏，把它捞出来，示意江断雪拿起来看。
江断雪的目光从柏宁身上收回，手上的玉珏质地莹润，眼熟无比。
“太平宗长老玉珏？”
“对呢。”陈墨寻得意地摇摇头，“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高级身份保命了？”
江断雪嘴角抽了抽。
陈墨寻看她神色不对：“怎么，你不会还真是什么太平宗重要人物吧？”
江断雪道：“……你有没有在宁国南边救过一位屠户。”
“屠户？”陈墨寻有些疑惑。
就在江断雪几乎要以为自己冤枉了她的时候，陈墨寻拍掌道：“你说那个姓胡的屠户啊。我是救过他，怎么，你认识他？”
“唉。”江断雪又叹口气，恰巧柏宁现在走到他俩面前来了，“柏宁，那个治人先治根的太平宗神医长老，总算是找到了。”
柏宁已经好几天没听到江断雪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对他讲话，差点儿左脚绊右脚地摔倒。他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暗自去看手上符纸。
符纸极薄，透过那层纸，江断雪的侧脸还是清晰可见。
“他差点被你治死了。”
“我故意的。”
“……倒也可以想见。”江断雪道。
江断雪问：“你很缺钱吗？据我所察，你既做符咒生意，又在外头云游治病。论理，不该太过贫穷，为何还是如此汲汲营营？”
陈墨寻从柏宁手中接过那张符。这是江断雪设的结课作业，这道过关了，就算他初步出师了。
她边看边答江断雪：“我是守财奴，没钱就心慌。既然有这样的人，当然也可以有我这样的妖鬼咯。“
江断雪轻轻一笑：“可我看你这小院，大虽大，破旧非常，唯有书房修得雅致无比，莫非化为人身后还日日睡在砚台上不成？”
陈墨寻把柏宁的符递给江断雪：“我发觉你这个人真有点烦，应该确实是哪个宗门来的难缠仙尊。”
江断雪纤长白皙的手捏着符纸，仔细端详了一刻，才终于慢慢吐出两个字：“不错。”
柏宁问：“那我可以——”
“回去再说。”江断雪把符还给他。
陈墨寻眨眨眼，看了看两个人，内心深处的好奇实在压抑不住：“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感情破裂的道侣？师生恋？修仙界大能扮猪吃老虎后强制爱经脉尽碎的我？
江断雪垂着头，面不改色地祸水东引：“你和屈长息什么关系我们就什么关系。”
陈墨寻噎住。
江断雪乘胜追击：“以后在外面招摇撞骗，不要再用太平宗长老玉珏了，今天不就被我发现了。”
“那用哪个宗的比较合适？”
“……最好还是哪个宗的都别用吧。”江断雪道，“你被他们逮到会很危险的。”
“行。”陈墨寻爽快答应，“我接下来两年都不会出去招摇撞骗了。”
这句江断雪很快就听懂了。短短二十来天，陈墨寻已经在他们身上赚到了足以躺平两年的钱。
她看了一眼柏宁：“你先回去？”
柏宁摇摇头，在不远处寻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她们谈完，他好跟着江断雪回客栈。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长宁县？”
江断雪目光收回来。
“快的话，再过半个月就走了。”
她们在等从妖界返回的林芝。
陈墨寻道：“其实，不是不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需要钱。”
“为什么？”
“你附耳过来。”
江断雪微微弯下腰，陈墨寻在她耳边低声说：“因为我需要换身体。笔，磨损到一定程度就会报废，我需要不停地寻找名贵的毛笔，再寄居到它们身上。”
她从江断雪耳边撤走了。
江断雪道：“我以为这等攸关性命的事，你不会告诉我。”
陈墨寻也觉得奇怪。这事直到现在，只有她和屈长息两个人知道。明明，她不准备再告诉第三个人的。
可江断雪来问，她就是觉得此人不会有任何恶念。尽管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断雪炸了她家门前的桥。
陈墨寻不甚在意地说：“大抵你真有点人见人爱的潜质吧。”
她慢悠悠呵出一口气。
陈墨寻将二人送到门口小河边。
临别时，她赠给两人两张平安符。
“我知道你们都会画。”陈墨寻抢在二人开口之前，简单粗暴地说，“不过你们都得给我收了。”
江断雪将那平安符踹进袖中，对着陈墨寻轻扬嘴角：“有缘再会。”
“算了吧，下回指不定就该炸我家围墙了。”陈墨寻撇撇嘴，“快走快走，别打扰我休息。”
她一直注视着江断雪和柏宁在河的另一边完全消失。
陈絮的那部分灵魂在体内翻涌，陈墨寻转身，记忆中少女稚嫩的脸，此刻恍若近在眼前。
她死去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
陈墨寻继承了她的记忆，在往后的时间里，还有漫长的日子可以用来怀念她。
记忆里，那也是个破旧朱红的院落。
那旧旧的院落里，有一间属于陈絮的的书房，坐北朝南，古朴雅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矮矮的书案，正契合十岁的陈絮。
每到夏天，坐在书桌前，能看见庭下湖泊中挨在一起的莲叶，到了秋天，廊下的菊花开得好，正适合掐几朵做清苦的茶。
没有记忆之初，陈墨寻是一支挂在陈絮墙上的，她最钟爱的毛笔。
陈絮成功画出第一张平安符的那天，被爹娘抱在怀里，肉乎乎的脸像年画娃娃。
她从爹娘的怀里跳下来，钻进了书房，没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等我长大了，我要做全天下第一等符修，而这——”
陈絮把自己最心爱的笔捧在自己的手中。
“——就会成为天下第一符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