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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解契师(八) [感情线] ...

  •   木门关上了。

      窗户开着,街道上并没什么人,江断雪靠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听见柏宁的脚步声回过头,扬起下巴示意他先坐下。

      “这几天身上可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吗?”

      江断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柏宁面前。

      柏宁的视线从握着茶杯的那双手上移,常年练剑之人的手上,茧生得十分显眼。按理说,像江断雪这等境界的修士,早该施法盖住那些茧的。

      她今日着一身绿衣,眉目依旧清冷。

      “不,”柏宁答,“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柏宁刚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就涌上阵止不住的痒意,他强压不住,只得转头嗽了两声。

      “我们会在长宁县待一个月,给你调养,若是实在难受,不必这般忍着。”江断雪见他满面通红,提醒道。

      哪知柏宁此刻重点跑偏,这句话一进耳朵便只剩下三个字“我们”“你”。

      他捏着茶盏抿唇:“要跟我谈什么,直说便好。”

      “先前解契那日我就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断雪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什么?”

      柏宁脸上因为咳嗽染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与此同时,他放在桌子下的另一只手狠狠揪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江断雪以为他真没听清,重复着问了一次:“柏宁,你爱慕我?”

      清凌的嗓音。

      窗外卷起阵轻风,屋内床帐悠悠荡起。

      这次再不能听不见了。

      手中茶汤莫名灼人非常,柏宁垂着眼睑。

      那阵喉咙里的痒逐渐弥漫到他的五脏六腑,要把他整个内里搅乱,绞碎。

      直到他化身一片血肉的湖泊。江断雪的每句话都是投向湖泊的石子,他的心里全是石子砸出的涟漪。

      涟漪与涟漪相撞,他要慢慢被滚烫的湖水融化。

      唯独剩下白骨与皮囊,支着嶙峋的他还能去看对面江断雪平静的眼。

      那双平静的眼里,倒映着柏宁。

      他浑身滚烫的血肉在与江断雪对视上的一瞬间悉数冷却。

      柏宁知道自己不用再回答了。

      江断雪道:“我明白了。”

      她喝了口茶,等这阵风吹过,柏宁终于等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抱歉。”

      江断雪轻声道:“将你牵连进来,不是我的本意。那道同生共死契,我自认卑鄙,你有任何想要的补偿,都可以提,这话我先前讲过许多次,你尽管当真。”

      “宁国从南到北,路途遥远,我也多谢你一路相随。”

      “你还很年轻,或许错将生死契的种种副作用,误认是爱。这对你而言不太公平,所以今天我就一次性讲我所想所念与你讲明。”

      “再者,先前我亦讲过,如今我是许多人的心腹之患,将来,或许人妖修鬼四族都要杀我。周间春太轴,我管不了她。但我不想再多牵扯一个人,又尤其是一个凡人进来了。你……你好好想一想吧。”

      柏宁始终一言不发。

      江断雪站起身,往窗边走了几步。

      她在等柏宁的回答。

      窗外的天色不怎么好,江断雪正想着,身后终于响起柏宁的声音。

      “我不在乎。”

      “既然契约已解,你我生死再也无干。那我若死在你的身边,你不必管我,算我心甘情愿就好。你也不必替我敛尸,只任我烂在土中,来年你从我身上踏过,便算作死后重逢。”

      “你要同我说明,那请也让我与你明说。”

      “我想跟你走。”

      “若是我的经脉可以修好,那么我亦能成为你的助力;若是你要去妖界去鬼域雪原,天涯海角……哪里都无所谓,让我跟你走。”

      “前路是生是死,什么要紧,我不在乎。”

      若是他们身上的生死契还在,江断雪此刻就会清晰地感知到,柏宁的心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茶上丝丝缕缕升起的热烟不见了。

      江断雪没有想到平日里一直沉默安静的柏宁会说出这样一段话,这实在跟他素日那副模样天上地下。

      她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要么就是眼睛,柏宁正看着她。

      “我们相处不过一月有余。”

      何故就如此情衷?

      不,不是的。柏宁想,但是他尚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和盘托出,他需要一个更加绝妙的时间……一个更楚楚可怜的时候。

      而且,他敢肯定,他现在若是说出江断雪之前救过他这件事。江断雪一定会把他送到愈灵宗的。

      “不。”

      可他也做不到在江断雪的面前撒谎。

      “不?”

      “几年前,我到过太平宗一次。那时候,太平宗山下大旱。你曾引狂风雷雨,降下甘霖。”

      江断雪记忆复苏,确有这么一段往事。

      人人都以为,风雨雷电人不可控。但江断雪那次向世人证明了,若是境界高到一定程度,人亦可撼天动地。

      那时候太平宗山下旱灾,虽有太平宗接济,但终归只有看见大雨落下,百姓方能安心。

      江断雪收到宗门传讯,游历归来,举起了剑,先引狂风,后雷声作响,大雨瓢泼,旱灾不复。

      她确实没有想到柏宁那时候见过他。

      不过,这样许多事也说的通了。比方说他为什么愿意救她,又为什么在听得她自报家门后并不吃惊。

      “如果,我能够自保,你会不会让我跟着你?”

      柏宁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唤醒。

      江断雪没见过柏宁这么执拗,先前的旅途中,柏宁总是很听她的话?不对,难怪之前那么听她的话……原来如此。

      “等你做到了再说。”

      “我会画符。”

      两句话同时响起。

      还是江断雪先问:“你会画符?”

      “先前,我曾照着你送我的符咒描摹。符修对灵根的要求不是低些么?我就想自学符咒,兴许能帮到你,再不济,总能不那么拖累你。”

      江断雪头有点疼:“你知不知道,符咒但凡画错一笔就要炸,无人在一旁守着你也敢自学?你……算你运气好。”

      “因为我羡慕。”柏宁继续说,他压着这些话太久。闸口一开,滔天的酸涩就如洪水般溢出。

      “羡慕谁?”

      “羡慕郑瑜,羡慕周间春,羡慕燕之忱。”柏宁轻轻说,“好像每一次我都只能躲在你的身后,我也想和你并肩。”

      “你想学,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郑瑜要学剑,我不也答应他了吗?”

      柏宁道:“辈分会乱。”

      “什么辈分?”

      江断雪一问出口,立马意识到了柏宁在说什么,差点儿两眼翻白地晕过去。

      好啊,原来这么早就存着心思了。

      “让我和你走吧。”柏宁道,他重新恢复了平日病弱端方的模样,“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求,你如果因此而讨厌我,就让我远远地跟在你们的后面。”

      江断雪表情复杂:“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想过,今天这些话是柏宁能说出来的。”

      柏宁脸色苍白地笑笑。

      “我变恶心了吗?”

      “不。”江断雪道,“是我该头疼了。”

      她拉开房门,与正优雅起身的周间春对视个正着,周间春心虚地拍了拍衣服上压根没有的灰,虚张声势地咳嗽两声:“我刚来。”

      江断雪冷冰冰:“我灵力是没了,但神识还在。”

      周间春:“……‘一路相随’那句起。”

      好在江断雪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她究竟听没听见,门都没给柏宁带上,就已经敷衍地点点头,从周间春身边走开。

      柏宁看着门口的周间春。

      周间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柏宁问:“今日是要诊脉吗?”

      周间春道:“今日不必。”

      周间春观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再道:“其实她说的对,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再说了,我家师妹追求者很多的,你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我不是说你不配,但人贵自知……”

      柏宁打断她:“间春仙尊,你觉得我的优势是什么?”

      思路一岔,周间春忘了自己下半句原要讲什么。

      她看着柏宁,思索道:“你长得还行,但比起许多年前长生宗所献男宠,略输几分,灵力资质,据我所察也还尚可,性子不急不躁倒是不错,哦你会缝衣服……大抵你最大的优势是贤惠?”

      柏宁了然:“多谢。”

      又问:“绝色男宠?”

      周间春不介意与他多讲两句打消他的心思。

      “断雪最名声鼎沸之时,长生宗曾献上一位绝色男宠,名唤长何。不过被断雪送走了,后来便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柏宁不动声色又问:“我听闻她与妖族某位公子有旧。”

      “妖族?”周间春蹙眉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你说花渡寞那条不要脸的死孔雀精啊,他们怎么会有旧,你必是看了不知谁编的话本子了。”

      花渡寞是如今妖王的名字。

      “有仇?”

      周间春怀疑:“你在套我话?”

      “不敢。”

      “算了,不过此事说与你也无妨。这桩事修真界几乎都知道,当初断雪炼成惊鸿剑,花渡寞这条臭不要脸的死孔雀路过。孔雀一族每年都有开屏求偶期。”

      周间春道:“他对着断雪开了半个月的屏,堵她的路,被打了一顿,扔回妖族去了。”

      那日化出原形的花渡寞,被气极的江断雪冷脸拎着后脖颈,左右开弓扇了十来个巴掌,扇得眼神清澈,雀啼婉转。

      随后就被一脚踹进了河里,漂走的时候他还不忘邀请江断雪有空去妖族做客,探讨合欢之道,可谓不要脸至极。

      谁知道兜兜转转,花渡寞竟成了新妖王。

      这孔雀做了妖王也不安分,多次遣人去太平宗打探江断雪的消息,扬言江断雪扇了他巴掌,就是他主人。

      妖族自认与江断雪、与太平宗血海深仇,竟也容得花渡寞在外这样胡说八道。

      柏宁道:“我听闻妖族兽性难驯,常作野生之态,不识礼数。”

      这话倒也没说错。妖族兽性难消,表达自己的欲望和情绪都相当直白,花渡寞和苏越水都是典型例子。

      周间春最后道:“所以,你看,其实她对你也算不错了。就不要再让她平多个麻烦要处理。”

      柏宁道:“好。”

      “当然,你非要——”周间春紧急打住,面色如常,“哦,好就行。”

      江断雪在一楼和老板聊天,老板今天做了许多吃食,自己吃不完了,要分给旅客吃,果子茶点摆了一桌,江断雪道了声“谢”,在老板催她尝两口的声音中心无旁骛地放空自己。

      “今日风有些大啊。”老板说。

      “或许是要下雨。”江断雪随口说。

      过了半个时辰竟然真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老板笑着把客栈门口的篷布支起来,雨滴砸到蓬布上,小雨下出大雨的气势来。

      老板道:“等再下几场雨,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

      江断雪拈起一棵炸馃子,走到门口,看见街道尽头有个熟悉的人走过来。

      是屈长息,没带伞,身上薄薄地湿了一层。

      还隔着一段距离,屈长息看见江断雪,脸上已经堆起了笑。江断雪侧身让他进去,他钻进旅馆,跟老板笑呵呵打了招呼,打了个哆嗦。

      老板给他倒了热汤,屈长息冻得通红的双手捂住汤碗,良久方才恢复温度,他喝了几口热汤,江断雪在他对面皮笑肉不笑地坐下。

      屈长息咯噔一下,刚把空碗放下,就听见江断雪说:“好久不见啊,知县大人。”

      “……”

      上次她说出“好久不见”四个字的时候,他刚被犯蠢掉进陈墨寻门口的阵法里。这次的好久不见,屈长息品出了一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上回想把我丢进阵法的事,好像还没跟你算账?”

      屈长息眼皮一跳,结巴起来:“那、那时候你不是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而且,我也掉进去……”

      因为不占理的缘故,他声音越来越小。

      江断雪道:“你也不要紧张。”

      屈长息问:“燕修士,你就说一下你想要我怎样吧。”

      江断雪道:“这不就对了,我要再去见一次陈墨寻,你转告她,明日申时,我们会登门拜访。”

      屈长息试探道:“这次是为了?”

      江断雪挑眉,选了个比较有意思的说法:“托孤?”

      “谁?”

      “柏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解契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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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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