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落梧桐》萍舟

19、第十九章 学堂暗流，咫尺天涯 天枢学府的

　　天枢学府的秋日，梧桐叶总随着风卷进讲堂的窗棂，落在铺着宣纸的案几上。

　　先生在台上讲着上古禁制的源流，苍老的声音混着檀香在挑高的殿堂里回荡，底下的世家子弟大多正襟危坐，唯有讲堂前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总透着点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凤灵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浅金绣纹的月白长衫，肩背挺得笔直，长发用金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垂着眸，指尖捻着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批注，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也萦绕着一层清浅的感觉，像浸在月光里的寒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他隔壁的位置，坐着当朝太子凌羽。

　　玄色常服绣着暗纹龙形，他靠着椅背，本该落在书卷上的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身侧人的方向飘。先生讲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满脑子只剩身侧人翻书时，纸张划过指尖的轻响，还有他垂眸时，长睫投下的那一小片浅影。

　　直到先生在台上点了他的名字，问起这道禁制的破解之法，凌羽才猛地回神，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张口便答得条理清晰，分毫不差。先生捻着胡须点头赞许，他坐下时，脸颊却微微发烫，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

　　凤灵依旧垂着眸写批注，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方才的插曲与他毫无关系。凌羽的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储君模样，可握着玉笔的手，却收紧了些。

　　这大半个月来，学府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太子殿下对这位凤凰族的九公子，实在是太过不同了。

　　他很少对旁人有过多耐心，可凤灵问起卷宗里的晦涩内容时，他会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拆解讲解，连眼底的锐利都化作了温和；道场试炼时，旁人的术法余波刚要扫到凤灵身侧，他手中的龙元灵力已经先一步挡了过去，嘴上只淡淡一句“专心点”，却连自己的衣袖被术法燎了边都没在意；就连课间休息，凤灵不过是起身去接一盏热茶，他的目光也会跟着他的身影，从讲堂这头，落到那头，直到人全乎地走回来，才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凌羽自以为端方自持，可这些细节哪瞒得过世家子弟们那双看惯了眉眼高低的眼睛。

　　没人敢明着议论储君的私事，更不敢当众对凤凰族嫡子说三道四，可私下里凑在一起时，总免不了用隐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素来眼高于顶，从未对谁这般上过心，然而这凤灵的容貌实在出众......

　　流言像无声的藤蔓，在讲堂的角落里悄悄蔓延，没人说破，却人人心里都有数。

　　一日，先生刚走出讲堂，原本安静的殿堂瞬间热闹起来，凌羽已起身走到学堂门口，却被华氏三公子华宁拦住了去路。这华宁从小与凌羽一同长大，最是纨绔，说话总是没个把门的。华宁摇着折扇，凑到凌羽身边，笑着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几桌的人都听见：“殿下，恭喜啊！我听家父说，太傅大人近日就要向陛下请旨，为您和云微姑娘定下婚期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到时候殿下可一定要请我们喝杯喜酒！”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坐在不远处的云微正低头整理书卷，闻言握着书卷的指尖猛地一紧，白皙的脸颊瞬间染透了红晕，一直红到了耳尖。她飞快地抬眼，偷偷往凌羽的方向瞟了一眼，少女的爱慕与羞涩都藏在眼底，又飞快地低下头，指尖绞着腰间的素色帕子，肩膀微微绷紧，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任由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从泛红的眼角露了出来。

　　她自小与凌羽一同在太傅府读书，一颗心早就系在了这位天之骄子般的太子殿下身上。

　　凌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眼扫了华宁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未曾听说。”

　　华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收了折扇，讪讪地闭了嘴。

　　周遭的喧闹也瞬间停了，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搭话。

　　而凌羽的目光，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越过了重重人群，直直地往靠窗的位置落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本能，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视线就已经牢牢锁在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凤灵依旧坐在原位，像完全没听到这边的喧闹。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书页，正专注地看着卷宗里记载的上古禁制图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长睫垂着，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半分停顿，周身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流言与喧闹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忽然抬起了头，清澈的眸子望了过来，正好与凌羽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讲堂里瞬间落针可闻。

　　可凤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对着凌羽，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礼貌的笑意，像听到了众人的恭喜，也跟着道贺一般，颔首示意过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卷宗，再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那一眼，周全，礼貌，却又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窗，与这场关于婚约的闹剧，没有半分关系。

　　凌羽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紧抿着嘴，眉心微蹙。周遭的世家子弟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日清晨的讲堂，气氛比往日微妙了些。

　　凌羽踏入讲堂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位置。凤灵已经到了，正垂着眸整理案上的书卷，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的侧影。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那个熟悉的空位走过去。可直到他走到桌边，凤灵也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整理着书卷，没有打招呼，没有抬眼，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没有给他。

　　凌羽抬起来的脚步，就这么顿在了原地。

　　周遭的世家子弟都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探究。他是当朝储君，拉不下脸主动凑上去，更别说昨日凤灵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他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最终还是转身，走到了斜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位置，正是云微平日里常坐的地方。

　　唯有靠窗的位置上，凤灵翻书的指尖，轻微地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节奏，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卷，连眼尾都没往斜对面的方向扫一下。

　　不远处，玉珩瞧着这两人，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扇坠，眼尾微微挑了起来，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与玩味，看着凌羽那副别扭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二日清晨，凌羽刚踏入讲堂，就看到玉珩拿着一摞泛黄的古籍，径直走到了凤灵隔壁的空位上，也就是他之前坐了大半个月的位置，从容地坐了下来。

　　坐下之前，玉珩还抬眼，往凌羽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随即就转过头，俯身对着凤灵，低声说了句什么。

　　凌羽的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云微跟着他身后走进讲堂，看到凌羽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颊瞬间红透了，指尖攥着帕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心里偷偷想着，太子殿下特意坐到这里，是不是……对自己也有几分心意？

　　可她不知道，身侧的储君，从坐下开始，心思就没从斜对面的方向收回来过。

　　讲堂里的日子，就这么在微妙的僵持里过了下去。

　　凌羽依旧坐在云微身侧，上课的时候，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隔壁那排飘。他看着玉珩侧过头，和凤灵凑在一起看古籍，两人的头挨得很近，玉珩指着书卷上的文字，低声说着什么，凤灵微微侧耳，听得认真，偶尔会开口反驳两句，唇角会牵起浅淡的笑意。

　　凌羽握着笔的手，猛地用力，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晕开了一大片。直到身侧的云微小声提醒了一句“师兄，墨晕开了”，他才猛地回神，垂眸看着纸上的墨痕，咬了咬牙。

　　课间休息时，讲堂里的人大多出去透气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玉珩将手里的古籍摊开在凤灵面前，指着上面的上古符文，低声道：“这道涅槃符文，和你凤凰族的真火同源，我翻了许多青丘的古籍，只找到这零星的记载，你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凤灵垂眸看去，指尖轻轻拂过符文上的纹路，眼尾微微亮起：“这是我族上古的护族符文，我只在祖父的书房里见过拓本，没想到你这里有完整的记载。”

　　他侧过头，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玉珩的耳侧。玉珩一顿，随即清了清嗓子，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转头看向他。从凌羽的视角看去，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距离近得过分。

　　“你若是需要，我回头把完整的拓本给你拿来。”玉珩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只是这符文晦涩，有几处我也参不透，到时候，还要劳烦九公子给我讲解讲解。”

　　凤灵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凌羽踱着步子正要迈进讲堂。

　　他站在讲堂门口，手里的茶盏被捏得死死的。茶盏里的热茶晃出来，烫到了他的指尖，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窗边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最终尽数压了下去，只化作周身更低的气压。

　　他以为，他至少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