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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书鱼蠹 一字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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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宣飞快抬头,却只看见琴师施施然离去的背影。
他下意识按住衣领,隔着春衫的单薄衣料,指尖摩挲着里边那颗红玉珠,胸腔中的心跳陡然拔快些许。
那人是谁?
自己是被盯上了?
陈青松看他脸色不好,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司宣缓缓摇头,直到那背着琴的青色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我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
能离体的妖丹毕竟是旷古未闻,他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不料却被一个琴师瞧出端倪。
莫非……对方也是妖?
四妖之乱后,朝廷犁庭扫穴,将与四将盘根错节的势力通通纳入清算,大兴元年时,被抄家没府者甚众,家眷则罚入教坊司,就譬如目前筵席上这些乐工伶人,有三成是妖籍也并不奇怪。
可这个琴师虽然看出真相,却并无后话,也没有以此要挟,倒让司宣有些拿不准。
紫云楼前酒席过半,有翰林院的学士开始提议,继续往年的采花作赋。
进士们需先撰写文赋,而后入园撷取名花一枝。
俟文俱就、花各采讫,再呈御前,一较高低。佼佼者可得御赐红绫饼餤一枚,并宣州纸笔、绛州墨砚等等,以资鼓励。
众进士纷纷入座,凝神搦管,落笔飒然有声,第一个投笔而起的,竟然是苏还照。
武威侯当即捋过胡须,笑容得意地看着爱子大步迈入园中。
百花园中新绿稠叠,燕草柳丝密织如幄,一走进去,顷刻便被绿意吞没,不见踪影。
陈青松拉着司宣坐下来吃席。
他指着一道素蒸音声部,连声感慨:“起先还以为是巧匠雕的偶人,后面才发现居然是用豆粉、菜汁调的色,唉可惜不能吃,估计是道‘看菜’。”
立春早过,但席上还摆了五辛盘,司宣挟了一筷子,渐渐尝出滋味所在。
陈青松又摇头:“你怎么单吃姜芥,不辣口吗?”
说着裹上一片水晶鱼脍,蘸了清酱和盐豉放到他碗里:“你试试,可惜快立夏了,不如早春的嫩胡荽开胃。”
司宣嚼了嚼,又添上几片姜芥叶。
佐菜辛辣,他面色微红,擦了擦额头薄汗:“好吃,外宴也有这些菜?”
陈青松笑叹:“外宴只有薄酒和春饼,这些都比得上宫宴的规格了。”
两人埋头大吃一顿,司宣食量不大,半晌有些发撑,于是站起来去旁边消食。
扶着池边阑干,可以看见紫云楼下座中,只剩下一人仍在奋笔疾书。
司宣微微眯了眯眼。
那个人是……新科状元吴远?
真是奇怪,已经有人连花都摘回来了,他竟然连文章都还没做完。
忽然,那人投笔起身,扭过头,朝司宣这边远望过来,冷不丁扯出那个极为瘆人的笑。
司宣一愣,飞快左右睨了一眼,发觉自己所处之地没有旁人。
之前并非错觉!
吴远果真隔着数丈之遥,捕捉到了他的注视。
司宣微微蹙起眉,握着扶栏的手指轻轻缩紧一寸,还没来得及细细思忖,就听众人骤然惊呼一声——吴远竟大步冲去阑干边,手脚并用翻了过去,哗啦一下,跌入湖中!
“三郎?!三郎!”
深绯罗袍的官员颤巍巍站起身,踉跄赶去岸边,胡须都在发抖:“孽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仿佛才意识到儿子已经投湖,听不见自己叱责,于是连忙抓向旁边禁军亲卫的手臂:“快,快救我儿啊!”
司宣目不转睛盯着水花高溅的湖面,恍然间,似有一层乌黑的液体缓缓荡漾开来,化入水中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
墨渍?
几个禁卫解下银甲,接连跳入水中,三五人使力,才将人拖上了岸。
新科状元竟在曲江宴当日投了湖,虽在内围,但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外宴的闲杂人等也不少,恐怕半天的时间就会将此事传出去。
百官失色,噤若寒蝉。
谈笑之风一扫而空,人人敛容屏息,不动声色去瞥紫云楼上的几位,唯恐此案牵涉自身,触怒上颜。
姬玉衡下了高台,脸色阴沉看向伏在吴远身边痛哭的大理寺少卿。
“太医令何在?去看看,还有没有得救。”
人群里挤出一个山羊胡老头,他气喘吁吁背着药箱跑去岸边,两次三番几欲打滑,也顾不得仪表,跪地便开始一手轻按其心口,一手指尖探向颈侧脉息,闭目凝神片刻,抖了抖胡子,膝行转向姬玉衡,匍匐道:“禀陛下,人……已经没了。”
吴少卿犹如被一口丧钟砸懵,眼前一阵花白:“怎么可能,溺水不到数息,如何就没了?!”
太医令只是摇头叹气。
晋国公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顷刻之间便将此事做下定结:“新科状元喜极情切,行至池边不慎失足坠水,此乃意外,吴少卿,节哀顺变。”
吴少卿痛哭的身形一顿,玉山摇摇欲坠。
“选贤在即,此等细故,不必妄加揣测。有司善后便是,毋令坊间流言动摇人心。”
他恹恹拿手帕遮了一下口鼻,仿佛已然嗅到尸臭似的,抬手就要离席。
“国公且慢!”席间步出一紫袍官员,正是此前因胜业坊妖情一事被提上来的王少尹,如今已经是王京兆了。
他走到方才进士们作赋的位置,从吴远的案几上揭起一张白宣,神色凝重,语气肃然:“臣以为吴三郎投湖并非意外,还请陛下和诸位大人将此文章过目。”
不等刘克用示意,姬玉衡伸出手:“递过来。”
王京兆双手捧着文卷呈了上去。
姬玉衡垂眼扫览,拿纸的指背青筋隐现,落针可闻中,他倏地扔回文卷:“你来念。”
他缓缓偏头,朝苏晋中方向看过去,唇畔爬上一丝凉意:“尤其要让武威侯听得清楚。”
苏晋中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为何状元投湖竟同自己扯上了关系。
下意识地,他看向还伏在岸边的吴少卿,对方目光正撞上,虽有心虚,却更多是一脸茫然。
王京兆展卷念道:“……武威侯率军过晋州神山县时,为与晋国公抗衡,私掠铁矿以充军实,复焚老君祠灭其迹。幸存者赴京陈情,而我父兄忝居廷尉,反纵吏之行,伤生民之命……视生灵涂炭而不能救,见父兄枉法而不能鸣,我吴远生既难安,唯以死明志,愿父兄自省,复其道心。”
一顿通读下来,四下皆惊,而武威侯与吴少卿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这话里话外的含义,都是在弹劾武威侯残虐百姓,滥杀无辜,且最致命的是那点行文间隐秘透出的信息——苏晋中表面依附刘克用,实则早生二心。
姬玉衡倒是有些乐见其成,恶意撩拨道:“大兴初年,晋州神山县因山火求朝廷赈济,呵呵,现在想来,那竟不是一场普通的山火了。”
刘克用终于抬起眼睛,没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看向苏晋中,意味深长道:“吴远绝笔中所写,侯爷可有何申辩?”
苏晋中勃然变色,抱拳躬身道:“臣苏晋中当年与国公一同从河东发兵出援朝廷,所行皆是为了圣上安危,难免做出无奈取舍,臣问心无愧,绝无二心!”
刘克用笑了:“武威侯对大齐的确忠心耿耿。”
苏晋中脸色越发难看。
刘克用这人表面上大度,私底下却是一点儿背叛也容不得。
他这么说,话外之意就是暗讽苏晋中过河拆桥,要扶持正统,站在宦官之流的对立面了。
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这条蟒蛇盯上!
他咬着牙关单膝跪地,掩饰着刮骨剖心般的痛色,强装慷慨:“神山县所获精铁,实则只为对付四妖率部,未雨绸缪而已,臣绝无私自侵占,如今为证清白,愿上缴府库,收归朝廷。”
苏晋中认定这批精铁决计不会那么快被刘克用吞去。
小皇帝渐渐大了,如今二人看上去也并非一条心,君臣离心是早晚的事,先让他们争去吧,只要火不烧到他自己身上,他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他低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喘息间,忽然心田萌生出一个新的问题。
自己儿子进入花园已经许久了,为何还不见他出来?
……
投湖惨案转瞬变为庙堂纠葛,连吴少卿都加入了激昂陈辞的自证中,吴远的尸身倒是被忽略在了岸边,湿漉漉躺着,甚是寂寥可怜。
司宣趁人不注意近前,蹲下身拿着柳枝拂过对方口鼻脖颈,确认的确是没有了呼吸。
怪哉,从吴远落水到被救,最多也就片刻工夫,捞上来不该是这样死得透透的样子。
他又看回对方五官,吴远面如金纸,闭着的眼下,那层乌青尚在,倒是之前那个瘆人的笑容消失了,整个人安静祥和不少。
忽然,目光落在一团墨渍上。
在吴远的外掌骨间徐徐晕开,又像是虫豸蠕动。
司宣偷偷抬头,左右见无人在意自己,便大着胆子抓起吴远手腕,眼光如电,直直看向那处痕迹。
那不是墨团,而是一个字。
只因为笔划繁多,远远看去,就成了一个墨团。
司宣愣了。
谁会在外掌侧写这样一个字?对吴远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喂!你在干什么!速速远离!”
禁卫注意到了司宣的逾矩。
司宣忙不迭将吴远手腕放下,可就是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一幕——那枚小字,忽然从对方惨白皮肤上轻盈地掀起了一个角,如墨蝶振翅那般,悠悠然腾身而起,荡于空中。
他情不自禁伸手一抓,在禁卫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中,缓缓拿到面前展开。
现在,这个字出现在了他自己的掌心。
——“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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