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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陟彼岵兮 你就没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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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还照困在一滩幽绿之间。
刚在宴上喝了好几杯石冻春,做完文章时,酒气还没散尽,此刻淤积在喉咙中,堵得灵台一阵浑浑噩噩,不大清醒。
他好像进来许久了。
眼前佳木茏葱,奇花灼烁,脑海里冷不丁跳出一句话。
“苏郎一入花园,草木繁盛,满目新绿。”
苏还照晃了晃脑袋,将这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字抛诸脑后。
翠霭浮动,浓香馥郁,他兜转数回,眼前骤然出现一片煊赫的粉白色。
“……行数十步,桃杏交柯,芳菲相映。”
下一句紧接着又跳了出来。
苏还照不记得从哪里看见过这篇文章,他甚至都不爱看书。
他醉醺醺拨开垂下的枝条,一手挎在腰侧金鞭上,步伐虚浮。
然而左拐右绕,依旧在原地打转,他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腕口和脖颈都一阵发紧。
直到他开始不耐烦,前方才豁然出现缺口。
“蓊郁蔽天,宛转久之,始得出径。”
奇怪,这篇文章怎么和他现在的状况一模一样?
苏还照心中发晕,却还保留了两寸神智,他拿鞭子抽开浓绿障幕,快步冲出。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景色扭曲至极。
“……俄见群鬼罗立,面目狞恶,骇异不可名状。”
他拿拳砸按两下当阳穴,惊愕发现眼前并非幻觉——许多个面目狰狞、身体庞大的鬼怪悚然而立,天地无光,犹如误入妖窟魔境。
清风忽作厉啸,草木翻涌如魍魉,苏还照脸色惨然退后两步,慌乱躲闪间,目光落在某处。
“……一紫衣鬼为首,尤可怖骇,瞻之股栗。”
苏还照心脏怦怦直跳,手腕先身体一步抽出了旁边悬着的横刀,睁着猩红双眼冲了过去。
“郎掣刃直前,挥刀奋斫,群鬼纷退。”
周围似乎有一瞬静默,须臾立刻沸腾,苏还照不顾阻拦,一顿砍瓜切菜,最后眼看目标近在咫尺,又一座庞大身躯愤怒地挡在了前面。
苏还照目不斜视,想也不想就将横刀捅了过去,鲜血立刻飞溅开来。
气氛猛地一滞。
温热的血牵回几分暴躁的神智,他慢下脚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最后一句。
“须臾斩馘殆尽,惟残红委地,落英纷披……庭中寂然也。”
繁乱的线条缓缓重合,勾勒出一张张熟悉的脸,苏还照这才想起,他刚刚似乎拿刀捅进了谁的身体。
失神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下挪,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到朱紫纷呈的衣衫,再到横七竖八的禁卫尸体,再到自己父亲腹部的一个血窟窿……
这是他做的?
他杀的不是鬼……吗?
可世界上哪来的鬼,明明都是人。
全都是人啊!!
“当啷”一声,银刀脱手,苏还照赤红着双目,几欲癫狂。
他捂着双耳无力嘶喊着,仿佛自己仍处于那片浓绿迷瘴之中。
银甲禁卫将其扑倒,反剪双手,押解起来。
刘克用语气阴森:“行刺国公,狂逆犯上,即刻将此子押入大理寺狱,召三法司共同鞫谳,着人将武威侯送回府中,请太医令‘好生’照应。”
发落完毕,他才看向姬玉衡,微微一笑:“陛下可有疑?”
姬玉衡扯了扯嘴角:“照阿父说的办。”
苏家父子被禁军包围起来,苏晋中被儿子捅了一刀,说是送回府中延医问药,实际就是监禁。
可惜苏家在河东的旧部远水救不了近火,若苏还照之事盖棺定论,这大齐官署不知多少人又得去刑部过一遍堂。
王京兆若有所思,急忙折返坐席,找到了苏还照之前的位置。
拨开镇纸,只见白宣之上潇洒挥就的“文赋”,皆是密密麻麻的四个字交替重复。
——“吾罪难赦”!
王京兆心头巨震,又见晋国公忽地转身,目光逡巡人群片刻,声音不含丝毫温度。
“状元投湖,探花行刺,此案甚诡,令刑部彻查,但凡与此二人有交集者,通通缉拿审问,不可错漏一人。”
姬玉衡闻言,唇角有些幸灾乐祸的笑顿时凝住。
他眼尾一跳,目光飞速掠过人群,落在岸边某道身影上,手指缓缓紧握,骨节发白。
司宣叹了口气。
果然无故之利,害之所伏也。
怎么就偏偏是苏还照送了那张座帖!
现在究竟是先回虞候司等着被抓,还是主动去大理寺投宿呢……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因虞候司校场上苏还照赠帖之事众目共睹,还没走出筵席,就看见几个禁卫朝自己走过来。
陈青松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摸出身上所有铜钱碎银塞给他:“别太担心,你清白无辜不会有事,顶多是问问话,我会想办法捞你。”
司宣不接,反把他推远,低声道:“快走,千万别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出去。”
陈青松愣住,眼睁睁看着禁卫将他反手缚住,临走时,司宣侧过脸,微不可见吐出两个字:“放心。”
陈青松脚跟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眼前慌乱人影交错,各府车驾堵得街巷水泄不通,人心惶惶,无人顾及一个青袍小官所思所想。
不行,大理寺那种地方哪里是什么好待的,司宣无权无势,怎可挨过酷吏刑求!
他忽然眼睛一亮,想到妻子筠娘的叔父任刑部侍郎,而老尚书即将致仕,他升为正职不过是早晚的事,那从大理寺捞个无辜小吏出来,应该也易如反掌吧?
永乐坊西南隅有数排高大安静的宅院,本来是前朝废弃县廨,后转赐给了一位驸马,又经层层买卖租赁,现已劈作数间大大小小的民宅。
陈青松置办的宅子就挤在这其中之一。
青瓦白墙的院子,角落种着几竿细竹、一畦小葱与几株月季。
女人一身浅青交领窄袖襦裙,套着豆绿半臂,坐在树下捣杏。
陈青松与她对坐,许是疾疾说了半天的话,很是口渴,抓着石桌上的陶碗便要饮。
筠娘伸手拦住,瞪他一眼:“这是漉杏浆要用的,喝水自己去灶上舀。”
陈青松正是火急火燎,便将渴意也压下了,一叠声问道:“如何,筠娘,你看叔父能帮我这个忙吗?”
筠娘拿着竹刮刀将石臼边缘的杏糜捋下,又递到对方面前,笑道:“尝不尝?”
陈青松撇开她的手:“筠娘,我没在开玩笑!”
筠娘竖起细细的眉,将石臼一推:“老陈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为了个仅十年没往来的老家亲戚,要让老娘去说人情?”
她挽起袖子,气上心头:“一会儿又说打扫屋子给人住,一会儿又要巴巴地送钱,现在还想着捞人,陈青松!你脑子被驴踢啦?”
陈青松气焰全无,缩在一旁委屈道:“筠娘,这是我欠他的,人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欠欠欠,欠了他多少真金白银?”
陈青松叹了口气:“我欠的是一条命。”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
那时他考中科举,回乡守选,一等三年。
没有门路、没有财资,许多寒门士子或许一辈子也等不来吏部铨选,刚开始的豪情壮志渐渐破碎,陈青松和老母亲相依为命,考学几乎花光了积蓄,他只能抄书、写信赚钱。
而那时,他本有一个自小许婚的青梅,两家本约好,等陈青松授了官便成婚。
然而苦熬许久也没消息,恰逢石鼓县上有一纨绔上门求亲,大摇大摆带着数十仆从,锦匣朱笼阗闾满巷,绫罗绸缎叠若丘山,青梅家中二老本就不愿苦等,此刻便想顺理成章悔婚。
陈青松几次上门拜谒,可无论他如何苦求都无果,最后却是那个纨绔摇着扇子过来,要同他立个赌约。
那纨绔笑着说:“既然你以才学为傲,我们就比做文章,不落名款,送去县学那些耆老面前点评,你赢了,我就将聘礼抬走,你输了,就不要再出现在我未来娘子面前。”
这纨绔乃是富商之子,出了名的胸无点墨、不学无术,而陈青松则是中举守选的士子,谁能胜出,简直毫无疑问。
这桩意气之争几乎轰动县城,最后,两份文卷悬于榜墙表竿之下,其中一份尤为引人注目。
文墨潇洒、笔走龙蛇,遣词造句如行云流水,可谓兴象玲珑,意致深婉,辩丽横肆,字字珠玑!
陈青松失魂落魄:“……但那份文卷不是我写的。”
那份惊为天人的文卷几乎夺得所有人的青睐,他输了。
他的信念与自傲、他的自尊与体面,一夕之间荡然无存,万念俱灰下,他转身投向清溪河。
出于强烈的本能,他开始挣扎求生,然而清溪河水流湍急,投河者几乎无人能幸存。
意识消散前,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陈青松:“司宣救了我,他自己还受着伤,我们一路从下游跋涉,等回到石鼓县已经是一月之后,我阿娘因太过伤心而殒命,而那纨绔已经与我青梅完婚,我虽捡回一命,却觉得离人间更远了。”
他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司宣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将比他高两个头的陈青松打了一顿,说:“我要在你家养病三年,你要寻死,也在三年后再说。”
三年后,陈青松收到了驿使来信——他可以参加铨选了。
陈青松:“严格来说,他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清溪河,一次在石鼓县,没有他的话,我或许也见不到你,见不到阿玉了。”
筠娘一指狠狠戳上他眉心:“蠢货!你要不遮遮掩掩,早点告诉我,也不至于这般没辙——你就没发现刚那桩故事里,有个很可疑的地方么?”
陈青松愣住,连泪也忘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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