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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书鱼蠹 妖丹 ...


  •   司宣一愣,随即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松了口气。
      原来那状元郎并非是察觉到自己目光,只是顺着邹十九指引提及看过来而已。

      不动声色朝陈青松比了个“别担心”的手势,司宣拨开柳枝,趟着溪流般铺设的石子路,来到紫云楼高台之下。
      他面带微笑,礼数周全,旁边苏还照立刻眼睛一亮,回头道:“父亲,我见过他,刀法的确漂亮,他的座帖还是我赏的呢。”

      台上姬玉衡漫不经心支肘斜倚,脸色模糊在帐幔垂下的阴影之中,闻言啧了一声。

      武威侯朗声笑道:“好!既得我儿称赞,赏绢十匹! ”

      众人随之附和,神色各异。
      武威侯越过陛下与晋国公,开口便是赏赐,倒也并不因为多么欣赏一个小吏,而只在昭示对嫡幼子的宠爱,同时也是敲打着暗地里心怀不轨的人,保爱子一个官途顺遂。

      至于真正“在意”司宣的,倒是旁边快要掩饰不住大笑的邹十九了。
      身为虞候司总旗,他本没有入内宴的资格,但他在金波台汲汲钻营数十年,虽不说有什么大的人脉,但也利用职务之便,替不少大人清理过烂摊子。
      这些“人情”,自然是值一张曲江宴座帖的。

      尤其是苏还照还赠了一张给司宣,哈哈哈,多亏如此,要不然他还得想方设法再求一张。
      他知道武威侯苏晋中出身行伍,本就对春花秋月、吟诗诵词的场面不感兴趣,只不过这次是儿子高中探花,哪怕再无聊的宴席,他装也得装个乐在其中。

      果然,自己一提到虞候司考校,便引起了对方好奇,接连晋国公也发了话,请那小吏舞刀助兴的事,便也就板上钉钉。

      虽有几个迂腐酸儒觉得不妥,认为曲江宴乃是庆贺士子们金榜题名,如此大动干戈,未免喧宾夺主。

      但晋国公、武威侯都点了头,其他人谁敢说个不许?
      就连紫云楼上的皇帝都不行。

      邹十九心中窃喜,自以为将计谋伪装得完美,却不料自己一举一动都落入了紫云楼上那人眼中,帐幔无风自动,一股带着煞气的凉意悄悄钻入他的肌骨。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然而左右巡视,皆无可疑之处,于是继续大着胆子进言:“既然献技,用纸做的礼器也无甚趣味,不如借中郎将灵兵一用!”

      入座的宾客皆需解甲,只有姬玉衡身后的金吾卫,亦或是刘克用、苏晋中身后的禁军亲卫才有资格佩刀。

      司宣挑高了眉,心下了然。

      苏还照嗅不出个中阴谋气味,鼓掌道好:“说得在理,礼部排的乐舞哪有真刀真枪看得畅快!”

      武威侯无奈瞪了儿子一眼。

      司宣接过晋国公身旁中郎将递上的横刀,朝上座行了一礼:“承蒙各位大人抬爱,小人献丑了。”

      说着就要拔刀。
      一个尖利的声音呵住他:“等等!!”

      众人看向邹十九,只见他那双精明算计的三角眼里满是幸灾乐祸,连嗓音都微微发抖,像是在为即将出口的话激动不已。

      “御前献技,怎么还缠着手,未免不伦不类。”

      司宣微微一笑:“诸位大人见谅,此举不过是为了保护手掌不受磨损而已。”

      邹十九刻意扬声:“哦?司小兄弟在训练、考校时握刀皆要缠上双手,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原因,不得触碰灵兵呢。”

      众人立刻捕捉到了这缕不和谐的弦外之音,纷纷停下手上动作,齐刷刷望向高台。

      不得触碰灵兵?除了妖族,还有什么理由是不得触碰灵兵呢?如此说法,已经是诛心。

      虽然金波台并非没有妖籍吏员,但隐瞒籍属进入铨选,这又是另一码事了。

      座下无人不知,四妖乱禁时,曾有蛇妖谋害贵妃,又假借其模样杀死先帝,年仅十一岁的陛下正被晋国公等护持入宫,见到此情景后肝肠寸断,取下金簇箭诛杀蛇妖。

      自此后,代表南方妖将子幽的巳字幢旗被一把火覆灭,其族部更是被赶尽杀绝。

      陛下对妖族的恨已经超乎常理,隐隐有了宁可错杀不可错漏的地步。

      紫云楼上帷幔之中此刻一阵静默,没有任何敕令发出,似乎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司宣却打破了这个沉默,他表情一变,厉声诘问道:“邹总旗为何口出狂言,暗示我隐瞒籍属?须知我曾在殿前受赏,难道你想说,连天子也都受骗,独你明察秋毫?”

      邹十九虽认定他这是被戳中痛处口不择言,但又惧怕圣上那副睚眦必报的个性,冷汗满头:“我岂敢如此妄为,不过是不愿有人欺上瞒下,荧惑圣聪罢了!”

      司宣还有心情同他开玩笑:“邹总旗什么时候学会引经据典了?可是背了几天的稿?”

      邹十九气急败坏:“你!!”

      “放肆!”
      守在晋国公身侧伺候的宦官横眉立目:“小小胥吏,不得在陛下与国公大人面前枉口嚼舌!”

      邹十九顾不得许多,双眼已被不知名的仇恨蒙蔽,神色扭曲匍匐下去:“小人冤枉啊!事已至此,何不让此子拆去绷带,一试灵兵,结果自然可知!”

      姬玉衡冷冷垂眼看过去,依旧没有开口。

      司宣笑了笑:“那若是我并非妖籍,邹总旗……毁谤同僚,搬弄是非的罪名,你又当得起吗?”

      邹十九只觉得对方不过穷鼠啮狸,垂死挣扎罢了。
      他倒也并非空穴来风,只从缠手绷带就咬死了对方隐瞒籍属,在发现这个端倪后,他立刻去金波台府库中借出了一柄灵器。

      灵器比灵兵在感应方面更为灵活准确,只要是取自于嫌疑者自身之物,都可以识别得出。
      于是他好几次偷偷潜入癸字旗西屋,趁司宣的不在的时候,取走了几根掉在被褥上的头发。

      鉴定结果令他更加笃信不疑。

      邹十九伏在地上冷笑:“如果我看走眼,甘愿受罚!”

      司宣道:“好。”
      他单膝跪地,将绣春刀先放在地上,尔后再动作缓慢地拆下手上布条,将其在臂上轻挽数次折叠,不紧不慢收入腰间算袋之中。

      一时间,连两岸教坊乐工的拨弦声都放慢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的动作。
      邹十九昂起脖子,眯起眼,细汗顺着不时滚动的喉咙滑下去,恨不得冲上去将司宣的手快快按上刀鞘。

      缠手的布条全拆了个干净,那双手果然保护得极好,修长柔韧,骨节清晰,倒更像读书人的手。
      司宣还有心情朝四周展示摊手,一脸“我可没有弄虚作假”的表情。

      邹十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司宣倾身握住刀鞘,尔后拔出长刀。
      灵兵宝鞘上的铭刻纹样毫无反应,预想中的情节一个也没有发生。

      邹十九心沉入海,脑中似有雷鸣。

      怎么……可能?!

      司宣笑着挽了几个刀花,语气轻松:“邹总旗,现在怎么说?”

      四座哗然,那借刀的中郎将立刻抱拳看向紫云楼:“陛下,微臣的刀决计不会作假,这位虞候司小吏的确不是妖籍!”
      须臾,他又朝身边晋国公俯身:“国公,事情已然明了,这搬弄口舌之人,您端看如何处置。”

      圣上还在,却对着晋国公问处置,乍一听十分荒谬,然而在场众人却都习以为常。
      刘克用轻笑了一下,青灰色的脸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金波台的人,金波台自会处置,不必问我。”

      邹十九目眦欲裂:“大人!国公大人饶命!小人所谏句句属实——”
      没来得及说下去,几个披甲军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拖走了。

      苏晋中啧了一声:“真是扫兴。”

      司宣轻轻吁了一口气,目光不经意晃过高台,却见姬玉衡正直直盯着自己。
      他一怔,转而冲着紫云楼的方向微笑着叉手一礼。

      姬玉衡这才开口:“翰林院张大人说得不错,今日曲江盛宴,不宜舞刀弄剑喧宾夺主,下去吧。”

      司宣立刻接道:“是,陛下。”
      说罢将灵兵还给了那位中郎将,匆匆从这修罗场上遁去了。

      陈青松这才敢在角落里拉过他,眼神急切:“谢天谢地你没事,怎么招惹上了那等小人!”
      司宣安慰他:“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栽赃。”

      陈青松欲言又止。
      司宣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好了,他估计往后一年也找不了我的麻烦了。”
      他轻轻勾唇,心想:也可能是一辈子。

      “借过。”
      司宣余光瞥见一袭青影闪过,刚要侧开身给来人让路,却不料对方径直撞上自己肩膀,刹那间,颈间系着的那颗红玉珠也顺势跳出,熠熠闪烁着金红色的碎芒。

      他眼疾手快将珠子收回衣领之内,稳住身形,看向来人——竟然是那天在鱼龙巷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琴师。

      青衣琴师神色温雅,端袖朝他微微躬身一礼。

      司宣点点头,打量对方服饰一眼,心想:他居然是教坊司的乐工?

      然而就在二人再次擦身而过时,一道极低如耳语般的声音轻轻飘来。

      “那颗珠子,就是你的妖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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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