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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书鱼蠹 如此吊诡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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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宣有点为难地摊开手:“禀陛下,张常侍说我不能进内殿。”
姬玉衡轻嗤一声:“他是皇帝我是皇帝?”
司宣:“……您是。”
他垂目扫了一眼脚下。
姬玉衡:“怎么,嫌弃?”
其实御榻旁边的这块地可不小,甚至比普通人家睡的床还要宽敞精致,原先是为了供守夜的内侍们使用,但姬玉衡不习惯晚上留人,这才空出了这地方,只铺上了一层盖着软缎的茵席。
……“天”命难违!
司宣没再犹豫,顺从地紧挨着那副描金床榻,在茵席上和衣而眠。
饶是夜深更漏,天子寝居亦不可擅灭烛火,这是宫中定例。
殿中博山炉仍熏着暖香,长明灯将明黄帐幔曳向金屏,炉子上半罐沸水也渐渐冷了。
空旷殿宇间,只剩二人彼此呼吸声交叠,渐渐无话。
司宣在锦衾中蜷缩着,闭着眼睛,手却缓缓从算袋里取出了一截布条。
轻轻嗅了嗅上面若有似无的气味,他睁开眼,目光中心事重重。
思绪随之倒退,回到了那片早已模糊、却不愿忘记的画面中。
彼时他才八岁,带着一股誓要与金銮宝座玉石俱焚的恨意,跋山涉水闯入上京宫中。
然而,世上远有许多比他毕生所见还要恐怖的东西,譬如令妖族闻之色变的灵兵,譬如那只淮南道按察使上贡的锁妖笼,如他这般的幼妖禁锢其中,只能乖乖等死。
连他自己也以为会死在笼中。
但是那个人却出现了,还带来了一盒透花糍。
司宣仍旧记得,那是灵沙臛的馅儿,很甜很软,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味道。
那碟甜糕不仅救了他的命,也扯回了他那颗悬在深渊处摇摇欲坠的心。
他缓缓拉着被子,往上盖住眼睛,心中许多疑问,然而困意袭来,千头万绪,最终都陷入了一团黑暗之中。
……
卯初时分,石青色天幕上卧着一只晕开的红蛋黄。
晨晖从窗棂间倾洒进来,司宣悠悠转醒,却见一双蕴含薄怒的眼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他眉头一动,滞了一拍的记忆席卷而来,当即从脚踏上坐起,手撑在茵席上,神色疑惑道:“陛下?”
姬玉衡不知何时就醒了,他坐在床边,双脚此刻也正踩在司宣的被衾上,手肘撑在膝前,倾身垂首,就这么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司宣很快便弄清来龙去脉——他睡觉时无意间卷走了御榻上垂下的被角,现在那条织金软被几乎全缠在了自己身上。
姬玉衡脸色不怎么好看,见他醒了,才冷声诘问道:“你想冷死孤吗?”
司宣默默从这条绣满了龙凤的被子里脱身,还殷勤将其叠好,准备放回原位。
他笑容赧然:“陛下,小人睡相太差,要不下回还是在外边值夜吧。”
姬玉衡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允。”
司宣猜到了。
正此时,殿门被叩响。
一列小黄门照常来为姬玉衡更衣。
大门才析开一道缝儿,领头的小顺子便愣在当场:“陛、陛下?!”
御榻边上,俨然是一坐一站两个人,听到声音后,纷纷侧目。
姬玉衡只穿中衣,旁边是抱着被子的司宣,两人衣饰凌乱,发丝披散,期间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众人捧着金盆巾栉,早已吓得呆在原地不敢动作,等到姬玉衡骂了一声“滚”,才如获大赦,慌乱奔逃。
司宣欲言又止:“陛下放心,我稍后会向他们解释。”
姬玉衡看他吃瘪,反倒心情尚可,唇角一扬,起身捞起木椸上的外衫,反手披上。
“多此一举,若他们敢滥嚼口舌,斩了便是。”
他指了指一旁的錾金玄玉革带,抬起双手:“你来为孤更衣。”
司宣领命,捧起腰带上前,趁势端详起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对方身量本就颀长挺拔,如松如柏,且听闻他热衷于带领宗室纨绔子弟围猎取乐,便不曾断过在禁苑的骑射教习,练就一副宽肩窄腰的身材,抬手投足间藏着蓄势待发的悍戾。
司宣想起了晋国公那张衰败腐朽的脸,隐约明白为何会引发对方的忌惮。
思及此,他不禁在扣好腰带的时候垂首感慨:“坊间传言,陛下十五岁便能拉开四石宝弓,看来不假。”
姬玉衡轻哂,纠正道:“十三岁。”
他理了理紫色外衫,走到一旁书架边上,从中抽出一物。
“赏你的。”
司宣懵懂接过,才发现这是一枚颇为眼熟的泥金笺。
他微微怔住,一时没有动作。
姬玉衡不耐道:“怎么?”
司宣笑了一下:“陛下,曲江宴的座帖我已经有了。”
姬玉衡皱起眉,面色不善:“孤没有赏金波台多余的名额。”
司宣:“并非是台里分发,是别人赠予的。”
听闻此言,姬玉衡脸上浮现一分不痛快,冷笑挑眉:“哦?谁?”
司宣:“……武威侯家的苏世子。”
莫名其妙的,他竟还多解释了一句:“他欣赏我的刀法,所以慷慨相赠。”
苏还照?
很好。
姬玉衡脸色沉沉:“这一份本就是多出来的,既然无用,你拿去烧了。”
实则并非多余。
他前两天才管礼部要的。
司宣将对方神色看在眼里,得了命令却并无动作,反而眼睛一弯,笑道:“陛下所赐,怎么能随随便便烧掉?还请陛下允准,让我将另一张转赠他人。”
他听陈青松提到过曲江宴,谈起内宴美酒佳肴,满目群芳荟萃,对方心情澎湃心向往之。
然而对方只是区区吏部一个从六品员外郎,只能站在外宴凑热闹,脖子抻长了也不一定能看见里边的盛景。
这次既然多出一份座帖,他就能顺理成章送给陈青松,了对方一个心愿了。
姬玉衡这回没说“不允”。
虽然座帖没标席位,两张泥金笺并无不同。但司宣接了他的“赏赐”,摆明是要把苏还照送的那张转手与人,这个细微的区别对待让姬玉衡很是得意。
“允,”姬玉衡勾起唇角补充道:“切记宴上安分守己,尤其离国公府的人远点。”
司宣说了声“遵旨”。
心里又想起晋国公那副尊容,心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想与这人靠得太近。
不知怎么,那日隐晦的交锋令他十分不安。
总觉得这位权宦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虽然是人,却比某些青面獠牙的妖族还使人胆寒。
……
一日一晃而过,四月初九,新科进士们簪花跨马,一路行至曲江池,赶赴这场曲江盛宴。
池畔柳丝垂金,桃红杏白,天边流云缓缓从紫云楼的飞檐翘角中倾泻而出,正是上京春景最动人之时。
彩绸帷帐连绵数里,外宴人头攒动,内宴更是冠盖如云,宰辅公卿、翰林学士临水设席,紧挨着天子御驾。新科进士们身穿襕衫,帽簪粉杏或芍药,眉眼间尽显春风得意。
司宣递过座帖后很快入了内宴,他没同人挨着,只找了个左右不沾的空地,远远观望。
紫云楼上帷幔还遮得严严实实,这是姬玉衡还没入座的意思,而紧邻御座左右此刻也都空空如也。
那是晋国公刘克用和武威侯苏晋中的座位。
等到巳时三刻,艳阳高照,教坊乐工分列堤岸,雅乐声中,帷幔渐次提起。
姬玉衡笑说了声“请阿父入座”,又道“武威侯近日别来无恙”,各自推让客套一番,三人才施施然上座。
一坐下,姬玉衡目光立刻在人群中逡巡,直到瞥见了那抹纤瘦的身影。
对方似乎也有所感,叉手笑吟吟冲着御座方向默默一礼,姬玉衡略一勾唇,面上却漠然移开目光。
陈青松早早就到了,跟着司宣挤在偏远的座席。
司宣看他神采飞扬,也不免露出笑容:“你不是一直想去内宴么,怎么不去那边凑趣?”
“你一贯讨厌和生人扎堆,我当然得来陪你,”陈青松挺起腰背,嘴里咕哝道:“那边官大一级压死人,都忙着奉承那几位呢,我才不自讨没趣。”
晋国公和武威侯身边自然是不缺阿谀奉承的人,陈青松志不在此,只想看看这内宴景致有何不同,畅快一饱眼福。
武威侯年近知天命,却因常年风雨戎马,还算精神矍铄。
他拉着儿子在众人面前好一通夸,直恨不得当场便烧三柱高香,以求告慰祖宗,苏家出了个探花郎。
苏还照此刻红袍乌帽,腰间还挂着那副镶金的马鞭,很是趾高气扬。
司宣却被苏还照旁边的人吸引了注意。
那人眼下乌青,分明是憔悴疲态,表情却奕奕有神,两腮晕着一团红,眼睛鼓瞪,动作木楞,逢人便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如此吊诡形容,乍一看生出瘆人之感,司宣觉得古怪,便随口问道:“那是新科状元?”
陈青松也扭头去看,“嘿”了一声,差点吓个后仰。
他揉揉眼:“吴少卿的儿子?他病好了?嗨呀,差点没认出他来,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司宣一手抵在唇下,略扬了扬眉。
还未等他再细看,那吴远竟然忽地扭头过来,且直直看向他,拱手微笑,似乎只是普通地打招呼。
司宣讶异,心中顿时毛骨悚然,隔着曲折回廊,少说也有□□丈的距离,对方居然能察觉到他的探视,实在诡异。
琴声忽止,陈青松正紧张低声唤他:“司宣,司宣!”
他回过神,才发现周遭许多人都朝自己注目。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张熟悉且可恶的脸。
邹十九得意洋洋的后半截话这才落到司宣耳中。
“……正是我虞候司炙手可热的新秀,不如唤他上前一展身手,为诸位大人添些雅兴,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