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你的108封信》顾染

19、第19封信 不可饶恕。

　　姐姐：

　　转眼离中考就还有一个月，真想快点到暑假，真想快点读高中，真希望墙上的时钟分针可以转得快一点，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长大。

　　你寄来的降噪耳塞和眼罩都很好用，我使用过后睡眠质量开始变得很高，新书包和文具也已经收到，我会背着新书包去参加中考，虽然姐姐不在我身边，可是我一直都能够感觉到姐姐陪伴在我左右。

　　过年的时候，弟弟脸上被鞭炮崩出了几处伤口，额头塌下一个大坑，鼻梁和眼角都炸得破破烂烂。同学们动不动就嘲笑他脸上的疤痕，尤其一些之前总是被他欺负的同学，弟弟不想去上学就辍学在家，每天都找各种理由对我和奶奶发脾气，家里的盘子和碗已经被他摔得所剩无几，就连院子里给鸡鸭喂食的槽子都没能幸免。

　　爷爷奶奶火气变得越来越大，我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你买给我的近十年中考真题被弟弟撕成了像雪花一样的碎片，不过姐姐请放心，那些题目我现在已经烂熟于心，他撕得掉书，却撕不掉我脑海里的知识，我的未来绝对不会被轻易摧毁。

　　我因为撕书的事给了弟弟肩膀一拳，爷爷挥着擀面杖把我身上打的一片乌青，他一气之下要烧掉我的课本，我只好跪下来求他，他才放我一马。那一刻我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很恶毒的想法，如果面前这位老人不是我的爷爷，我肯定像头凶猛的豹子一样扑过去挠花他的脸，动我的课本等于要我的命，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姐姐，你读到这里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顺？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讲给你，你听到过后很有可能会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我生活中唯一的倾诉对象就是你，唯有在给你写信时我才可以大着胆子畅所欲言。

　　对不起，姐姐，我总是给你讲一些让人听起来不开心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姐姐，等我长大了，等我过上好日子，我一定每天都讲笑话给你听，那时我的身边围绕着的一定都是很温暖的人，我每天也都会经历很多幸福的事，那时我绝对会拥有许多快乐的素材，真的很抱歉，姐姐，我现在生活中没有很多快乐的事，也有可能是我没有一双发现快乐和幸福的眼睛。

　　弟弟又在砸东西，我出去看一下。

　　回来了，他砸了爷爷喝水的杯子，没关系，那是一个老式搪瓷杯，被摔出一个坑，掉了点漆，还能继续用。爷爷不会介意他的宝贝孙子砸坏杯子，要是换成我，估计还得被擀面杖打一顿。

　　算了，不说他了，说说我自己吧，他不重要，他们都不重要，我自己才是最重要。

　　初中所学的大部分知识点我都已经掌握得八九不离十，现在只等中考来检验我三年以来的学习成果，中考要取得好成绩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给姐姐一个交代。

　　姐姐总是反复在信里对我说，资助期间花在我身上的这些钱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却知道姐姐在我身上付出的时间、精力与金钱远远要比我的亲生父母更多。我在这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两个陌生人也可以建立这样深刻的联结，深刻到对我来说甚至已经超越了血缘。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和你一起分享，镇上最近新开了一间私人租书店，等到中考结束，我可以趁着帮家里干活的空隙多看一些书，我从那间租书店门口经过了好多次，每一次都好想进去，每一次都硬生生忍住,现在这个阶段似乎不是应该看课外书的时间。

　　我得分清主次，我得把中考这最后一个月的时间花在刀刃上，班主任老师说我们这种穷人家出生的孩子一辈子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少之又少，中考、高考都是人生当中很关键的机会，一步错，步步错。

　　姐姐，你能在回信当中鼓励我几句吗？如果能得到姐姐的鼓励，我就会更有动力坚持，偶尔我也会有一点点懈怠，但是大部分时间我都劲头很足，每当想到未来能通过向上求学这条路走出金水镇，我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妈妈在电话里对外婆说她肚子变得越来越大，两个月以后大概就会回到镇上去医院生孩子，她还说，当初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发现肚子里的孩子发育得有一些缓慢，妈妈一开始有点想打掉这个孩子，可是爸爸舍不得，因为爸爸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得知妈妈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

　　外婆挂断电话之后从食杂店里走出来一直都在唉声叹气，她背着我偷偷地哭，可能是在想念她的孩子们，听说我的大姨日子过得还不错，她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回来，二姨前些年难产死了，三姨十几岁的时候被镇上一个疯子杀了，小舅舅杀了那个疯子被关进了监狱，后来也死了。

　　外婆这辈子难过的事情太多了，哪一件我都不敢提，哪一件我都不敢问，我平时的那些难过在她的难过面前实在太渺小，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成为外婆的骄傲，我希望她能一想起我就开心的笑，而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的抹眼泪，仿佛连哭泣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

　　爸爸手里一有闲钱就去赌博，他们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爸爸总认为自己是个一直都在走背运的天选之人，他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像电影里的“赌王”一样在赌桌上一举翻身，名扬四海。

　　我们镇上很多男人都一辈子做着这样的美梦，很奇怪，他们宁可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牌桌上咸鱼翻身，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有一天能够通过接受教育出人头地，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身边的所有人轻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的性别是个“女”字，每当想到这些，我不仅会觉得愤怒，同时内心还会生出一种让人十分挫败的无力感。

　　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们金水镇女人会被轻视？难道不是女人孕育了整个世界吗？人们为什么会轻视整个世界的母亲呢？女人应该被仰望，而不是被俯视，明明她们那么伟大，明明她们那样了不起，为什么她们的辛劳付出不会被正视？

　　姐姐，现在我对于自己在家中和在金水镇的处境越来越不甘心，我是不是太过叛逆？我讨厌在这个家里做弟弟、爸爸和爷爷的奴仆，我想和青城的那些女孩子们一样独立，勇敢，自信，我不想再做一只井底之蛙，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金水镇这个闭塞幽深的井口，误以为那一线天光便是全世界。

　　姐姐，生长在城市里的你，能理解我内心这种迫切的渴望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急功近利？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贪心？我是不是很糟糕，是不是很坏？

　　姐姐，我总是在自我怀疑，每一次回信里你都温柔而又耐心地安抚我内心深处的种种不安，谢谢你一直以来能接纳和包容我这个行为和想法都很古怪的女孩。

　　我真的好庆幸这辈子能够遇见你，我想这一定是上天对我的怜爱，不，我不应该再相信上天，我从今天起应该相信的是我自己，唯有自己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一定会拥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对吗？我亲爱的小早姐姐。

　　——做梦都想要远走高飞的阿吉

　　2019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