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你的108封信》顾染

20、第20封信 别无选择。

　　姐姐：

　　我的中考成绩是全校第一，我的分数已经超过县里重点高中的录取分数线，一切皆如我所愿，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理想的分数，我在策马扬鞭奔赴未来，同时也在一路奔赴姐姐。

　　姐姐，我把我的考号写在了信封上，你可以打电话查一次我的中考成绩吗，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没有你的鼓励，如果没有你的资助，我根本无法坚持到现在，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我其实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坚强和乐观，初中这三年我不知道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哭泣过多少次，可是我不敢将那些情绪崩溃的时刻细细地描述给你，我怕我的眼泪会让你觉得难过，让你觉得压抑。

　　我在保持优异成绩的路上也没有信中讲得那么轻松顺利，每当遇到不会的题目我都会十分责怪自己，怪自己不够聪明，怪自己无法集中精力，每次白天在课堂上打瞌睡，晚上回家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看桌子上你的相片，总觉得愧对自己也愧对你。

　　我好像一直都在双手向上乞求和接受姐姐的帮助，却什么都帮不上姐姐，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无力感，恨自己弱小，恨自己无能，恨自己长大得太慢，恨自己一直都在物质和精神上拖累姐姐。

　　姐姐，我发现自己变得心思越来越重，我也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人们都说人越长大就会变得越成熟，可是我却觉得自己越长大变得越阴郁，越不讨人喜欢，像是一片会带来风雨的乌云，我真的好怕有一天连你都不喜欢这样的我。

　　妈妈给家里生下了一个小弟弟，她现在正在坐月子，我暑假一结束妈妈就会继续返回城里打工。外婆每天都过来看妈妈一次，我暑假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帮妈妈照顾小弟弟，书只能抽空看。小弟弟经常哭闹，我最近睡眠不算太好，每天头脑都昏昏沉沉。

　　前几天我去井边挑水的时候犯了低血糖的毛病，两眼一黑摔在地上，额头被磕出了一个大包。我怕脑子摔出毛病影响学习一个人坐在地上揉了很久，手指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血，爷爷看到我摔破了头骂我没用，他说我这种笨手笨脚的人未来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好媳妇，婆家一定会嫌弃我。

　　可是我为什么要将做别人家的合格媳妇作为人生终极目标呢？我利用一切时间好好学习，就是为了避免被这种糊里糊涂的长辈轻易安排婚姻。爷爷奶奶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地鸡毛，他们怎么好意思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呢？他们凭什么断定我的未来呢？只凭我挑水的时候摔倒了吗？这样未免太荒唐！

　　对不起，姐姐，请原谅我此刻又变成了那个不孝顺的孩子。

　　家里新出生的小弟弟不怎么喜欢烟味，爷爷一抽烟他就开始哭闹，妈妈劝爷爷不要抽烟，爷爷气得骂骂咧咧，妈妈说天底下抽烟的人都是自私鬼。二手烟很伤人身体，他们不仅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还侵害别人的健康，奶奶说妈妈在城市里待得太娇气，金水镇的很多老人抽一辈子烟照样长寿。

　　奶奶就是这样一辈子维护把他当做丫鬟使唤的爷爷，我认为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爱情，没有爱情存在的婚姻真的很可怕。奶奶被洗脑洗得很彻底，她打骨子里认为爷爷的身份比他尊贵，因为爷爷是男人，她是女人。爷爷奶奶在过去这十几年间也一直都在向我灌输这样的古老思想，可是我才不会像奶奶那样轻视自己的性别。

　　如果一个女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性别，那她这一辈子还有救吗？人首先要自爱自立才会被尊重。奶奶从来都不自爱，那个思想远远落后于全国其他城市一百年的金水镇，也没有给她自立的机会，奶奶可怜、可恨又可悲。

　　那家租书店我去过一次，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名著，大部分都是言情小说和漫画之类的作品。我并不讨厌言情小说，是怕被里面的爱情吸引，我在改变命运之前不可以在感情上浪费精力和时间，现下生存才是我首要解决的问题。

　　班主任老师骑着自行车把她的几本藏书和一套高中的二手教材送到我家里。她向妈妈夸我勤劳懂事，学习刻苦，可是妈妈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班主任老师对我的夸奖，我想如果换成是弟弟，妈妈一定会十分高兴地对镇上的人四处炫耀。

　　班主任老师又带我去吃了一次麻辣烫，麻辣烫可真好吃呀，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浓郁的味道。老师超级大方地给我打包回来一份，我捧着打包回来的那份麻辣烫送给了外婆，外婆放在锅里热好了又端过来送给妈妈，眼巴巴地等着她吃，妈妈没有吃，妈妈说她在城里经常吃这种东西，一闻到就想吐，麻辣烫最后兜兜转转进了爷爷的肚子。

　　我仍旧是这个家里的外人，或者说从我性别公布于世的那一天起，所有家人都把我当做一个“待嫁之人”来看待，我不是这个家里的女儿，而是未来某一个人的媳妇，某一个家庭的儿媳，某个孩子的母亲。

　　我虽然名义上有家有父母，实际上却从未有过一刻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也从未有过一刻真正拥有全心全意爱护自己的父母，我在他们面前也从拥有任何机会成为真正的我，没有人关注我的健康，没有人关注我的心灵，他们只是关注我干活麻不麻利，好不好使唤，他们只关注我未来在婚恋市场上价值几何。

　　班主任老师借给我的书中有一本费孝通老师的著作，那是一本出版于一九四七年的《生育制度》，我读完书那本书过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并非偏激，原来竟有人在七十多年就清清楚楚地把一切用文字来阐明，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读到这么优秀的著作。

　　姐姐，你如果上班不算太忙的时候也可以抽空看看这本书，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童话里总是有人要去费劲心思地寻觅宝藏。书籍对我来说就是一处又一处隐藏的宝藏，那些颇具智慧的人将自己一生的智慧结晶凝聚在一本本书中，而我们只要付出很少的代价，就可以阅读另外一个人全部的人生智慧。

　　那些书籍的作者们真伟大，真慷慨，他们所创造的这些精神宝藏无处不在，寻宝者却越来越少，满地珍宝无人愿意俯身捡起，对我来说，这些宝贵的思想就像是一颗颗闪烁的宝石，它们和你一起像夜晚天幕中熠熠生辉的星斗一样照亮了我晦暗的人生。

　　你作为奖励寄给我的MP5已经收到，姐姐，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对我说学习辛苦了，学习其实对我来说远远没有做家中的其他事辛苦。你存在MP5里面的歌我每天晚上临睡之前都会听，我很喜欢古典乐那个文件夹里面的音乐作品，它们优美得好像不是出自人类之手，音乐和书籍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十分美好的事物，同样美好的还有我的小早姐姐。

　　小弟弟又哭了，我去给他喂点奶粉，妈妈生产过后身体虚弱怕吵闹，借走了我的眼罩和耳塞。弟弟很讨厌家中这个新降生的小不点儿，他觉得这个小不点分走了爷爷奶奶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最近闹得越来越厉害，爷爷奶奶根本就顾不上他，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说是要去县城里打工，爸爸说这样也好，家里又多了一个人赚钱，所以也没有人拦着他。

　　姐姐，如果你未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可以去照顾孩子照顾你，我在小弟弟身上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算了，姐姐，你还是不要生孩子吧，妈妈说生孩子很痛，她的身体已经大大不如从前，我怕你痛，我也不希望你像我妈妈那样落下一身难捱的病症。

　　我妈妈肚皮上的皮肤很松懈，有妊娠纹，子宫脱垂，她咳嗽的时候小便会不自控地打湿内衣，弄上床单，这些都是我才最近才知道的事情，人们很少谈论这些，小说中很少书写这些，像是一种忌讳，又像是在刻意隐瞒。

　　我认为这些与生育有关的风险与代价应该让更多人知晓才对，它们应该作为一种常识来被普及，这些与生育有关的知识与一些与生理有关的知识，对我们而言远比那些一辈子都用不到的公式更有用，我们需要更加了解自己的身体，我们也需要更加了解自身的处境。

　　高一上半年的课程，我已经预习了一些，我知道重点高中的孩子们一定很优秀，我到了县里恐怕很难再考前三名，但是我会努力。我努力并不是因为我多么勤劳，多么刻苦，而是因为我的人生只有这一条狭窄却具有无限可能的路可走，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我不想像妈妈和奶奶那样活着，我想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我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属品。

　　小早姐姐，我发誓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我永远不要做一只井底之蛙，我要在更高更远的天空肆意翱翔。

　　——每天夜里都会偷偷想念你的阿吉

　　2019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