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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受宠就不受宠呗 第二日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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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没亮透,胡依睿就爬起来了。
妆也没梳,饭也不吃,揣着一截炭条和几张绵纸,又摸回了西配殿。
清早露重,废墟上浮着一层潮气。她蹲在那截断梁跟前,把绵纸按在断口上,拿炭条一点一点地蹭。
保险起见,她多拓了一张。
这是上辈子落下的职业习惯。工地上一出事,头一件事就是保全现场,拍照、记录、各方签字,一样不能少。现场这东西放不住,今天不留底,明天就有人来“打扫”了。
她把两张纸折小,塞进贴身的衣襟。
证据备份了,可再往下查,她就抓瞎了。
这殿的修缮归哪个衙门管?银子从哪儿批,料从哪儿领,工是谁的人干的?那个刘德又是谁的人?
啥都要查,查得靠人。
可她手里有谁?
碧桃。真心是真心,可年纪太小,资历太浅,查不明白。
还有一个人,坤宁宫的掌事嬷嬷,姓柳。碧桃对她很亲近,说柳嬷嬷从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就服侍着了,碧桃也是她教出来的。
但胡依睿现在还没见着人,不好判断。
没等多久,柳嬷嬷回来了。
她昨日出宫办采买去了,天不亮听着信儿,一路赶了回来。
她五十上下的年纪,鬓角斑白,衣襟倒是一丝不乱,只是满眼血丝,一看就是半夜得了信,天亮才赶回来的。她进殿没急着问安,先把胡依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人没伤着,绷紧的肩膀才微微一松。
然后她转身扫了一圈殿内,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新换的茶上。
“这茶谁沏的?”她皱起眉,伸手一探壶身,还有些微温,提起来闻了闻,“水是哪儿提的?昨日到今儿,娘娘进的每一口东西,都经了谁的手?”
胡依睿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了底。
这嬷嬷不是来虚情假意的,她是真的担心皇后的安危。忠心、利落、脑子转得快。能用。
她摒退了旁人,只留柳嬷嬷一个。
没急着交底,她先试了一手:“嬷嬷,本宫问你。这西配殿的修缮,是哪个衙门的差事?”
“回娘娘。宫殿岁修,内官监督着工,营造司出匠出料,银子走的是内府的账。这一处的活是去岁腊月里报上去的,开春才动的工。”
一番话答得是条理清晰,纹丝不乱。胡依睿满意地点点头,低声道:“嬷嬷。本宫再同你说一句实话。”
她仔细看着嬷嬷的反应,“那根梁不是自己断的。”
柳嬷嬷猛地抬头,但她还是沉住了气,立时走到门边掩了殿门,隔着窗纸往廊下两头望了一眼,回来时悄声道:“娘娘。这话出了这间屋子,不能再有第二遍。”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娘娘要奴婢做什么?”
此举一出,胡依睿彻底放了心,柳嬷嬷是个明白人。
“查档。报的什么料,领的什么料,批了多少银子,经手的都是谁,每一笔本宫都要。”
“但不能叫人瞧出是冲着塌殿去的。”
柳嬷嬷垂目想了想:“殿塌了,坤宁宫的器物陈设总要报损核销,这是正办。奴婢就借着造报损册子的由头去调档,一样样对着损目翻旧账。翻到哪儿,看到哪儿,名正言顺。”
胡依睿看着这位老嬷嬷,由衷感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就这么办。”胡依睿看向废墟当中那截大梁,“还有件要紧事,嬷嬷你且附耳过来。”
她又吩咐了几句,柳嬷嬷先是一愣,即刻心领神会,娘娘这是连后路也一并铺好了。她也不多问,只躬身应下:“奴婢亲自盯着。”
隔了一日,柳嬷嬷便将那堆旧档里外里翻了个透。
三个月前,坤宁宫西配殿“例行检修”,经手的是内官监一个姓孙的工头。梁、柱、瓦、椽,凡是动过的地方,都是他带人上的手。
而这位孙工头就在塌殿的前一天告了假,说家里老娘病重,连夜出了城,往南边去了。至今没回来。
前一天......
胡依睿冷哼一声,屈起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娘娘,这姓孙的走得这般巧,可要叫人去追?”
胡依睿靠着椅背,摇了摇头:“不急。”
柳嬷嬷愣了愣。碧桃也皱起眉头,憋了一肚子话不敢说,许是觉得娘娘又心软了。
胡依睿自有打算。她做了十年工程,见惯了各式各样的背锅侠,她自己也被坑过。
一个真要藏身的凶手会把首尾做得滴水不漏、若无其事地留在原地,绝不会赶在出事前一天,用“老娘病重”这种一查就穿的由头,明晃晃地跑掉。
那不叫逃,那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跑了。
顺着孙工头这条线索去追,无非两条路。
要么南边寻着一个查无此人,要么一具“急病身亡”的尸首。线索到此,便断了。够省心,也够狠。
查孙工头只会打草惊蛇,捞不着好。
胡依睿心里有了计较。追查不急在这一时,但修殿必须立刻动手。
对方越是急着把水搅浑,她越要把这座殿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娘娘,”柳嬷嬷有些为难,“内官监那边听说您要亲自督修,又派了个新管事来,姓吴。这吴管事......带了话来,说修缮乃是工事,粗重污浊,请娘娘只管颐养凤体,工上的事交给他们就是。”
说人话就是:您一个皇后别添乱,一边待着去。
胡依睿笑了。
瞧瞧,这心急得也太明显了。
“请吴管事到西配殿见本宫。”她起身,“本宫倒要亲耳听听,这殿他打算怎么修。”
*
西配殿里,那根塌了的主梁已经清走,露出梁架上一道刺目的空缺。
新来的吴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油滑,一见胡依睿,行礼行得规规矩矩,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娘娘放心。塌的那根梁是年头久了、糟朽了,小人已叫人换上新的。这殿其余的梁柱都是好的,再把瓦顶归一归,十日之内,管保修得齐齐整整,比先前还体面。”
胡依睿没接话。
她从这根梁踱到那根柱,走走停停。吴管事跟在后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有些挂不住。
这位娘娘看东西的架势,不像来添乱的贵人,倒像个行家。
胡依睿在西边第二根梁下站定了。
她抬头看了片刻,忽然向身旁的小太监伸手:“取根长杆来。”
小太监愣愣地递上一根丈量用的竹竿。
胡依睿接过,掂了掂,退后半步,仰起头,用竹竿的顶端“笃、笃、笃”地对着那根梁敲了三下。
前两下,声音闷实,“笃、笃”,像敲在一块实心的好木头上。
第三下,敲到梁的中段,声音陡然一变.
“空。”
发虚,发飘,像敲在一面蒙了皮的空鼓上。
胡依睿收回竹竿,似笑非笑地回身:“吴管事,你方才说,这殿其余的梁柱都是好的?”
吴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强撑着:“那、那是自然。娘娘,这可是上好的金丝楠......”
“上好的金丝楠木。”胡依睿用竹竿点了点梁的中段,“那你上来,自己敲敲。”
吴管事的额头见汗了,双腿打颤,不敢动。
“好木头,实心的,敲上去是‘笃’。闷,沉,扎实。里头要是被虫蛀空了,或者本就是拿糟朽的旧料刷层漆冒充新的,那敲上去就是‘空’。”
她转过身,环视一圈那些屏息偷听的工匠,字字清晰:
“这根梁,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早空了大半。这样的梁架在殿上,压上瓦顶,不出三年,必塌。”
工匠们面面相觑,眼里俱是惊疑。这些门道是他们淫了几十年的手艺,怎么一个深宫里的皇后竟张口便来,说得比老师傅还准?
胡依睿心里门儿清。
工地上检验一根梁、一堵墙实不实、空不空,最笨的法子便是拿锤子敲一敲,听那回声辨虚实。声实则实,声空则虚,再简单不过。
搁他们现代那叫“敲击回声检测”,学徒上手第一天就会。
她拍了拍那根梁,面上换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本宫娘家,早年也是营造出身,家里传下几句匠谚。头一句就是——”
她顿了顿,念得抑扬顿挫:
“墙裂看纹路,梁空敲声空。”
瞎编的。给甲方做汇报做多了,张嘴就是总结陈词,一句话越短越好,这是基本功。
她说得像模像样,那些工匠竟真信了,有几个老师傅还一脸恍然,暗暗点头,仿佛真听着了什么了不得的祖传秘法。
【营造值+5,奖励您成功忽悠老工匠】
胡依睿转向已经面如土色的吴管事,语气平静得可怕:“吴管事,本宫再问你最后一遍。”
她顿了顿,“这殿里像这样‘外光里空’的梁,一共,几根?”
吴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饶命!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
胡依睿眼神一凝。
奉谁的命?
她正要追问,殿外忽传来一声通传,嗓音尖细,拖着长腔。满殿工匠闻声俱是一凛,齐刷刷伏首跪倒,鸦雀无声。
“孙贵妃娘娘,驾到!”
胡依睿拿着竹竿,杵在地上。
来得好快。她这西配殿的动静才起,那位在史书上把她这个正宫“取而代之”的孙贵妃就亲自登门了。
孙贵妃是被一群宫人簇拥着进来的。
孙贵妃生得极美,眉眼婉转,一身银红宫装,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举手投足都是恃宠而骄的雍容。
她一踏入殿内,便蹙起了眉。满地的碎木灰浆,无处落脚。她以帕掩住口鼻,那神情,如临污渠。
“哎哟,我的皇后姐姐。”她的声音又软又甜,人还没到跟前,一双美目就先在胡依睿身上、脸上细细地打了个转,像是在确认什么,“妾身一听说姐姐这儿塌了殿、险些伤着了人,唬得魂儿都要没了,饭都顾不上用,就赶过来了。”
“姐姐当真一点儿都没伤着?”她凑近半步,那关切殷勤得有些过了头,“妾身瞧着,怎么这般不放心呢?”
明着是姐妹情深、关切备至。
孙贵妃又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难为姐姐了。这坤宁宫正殿修着没完,姐姐堂堂中宫之主,竟要屈居这西配殿。皇上他,政务实在太忙。姐姐这儿的冷清,皇上怕是也顾不大上。”
刀刀都戳在皇后和贵妃争宠又争不过上。
明摆着想刀她?可惜,她胡依睿对此技能免疫。
“妹妹有心,还饿着肚子跑这一趟。”胡依睿端着,“不过殿塌了,修好就是。本宫倒觉得,房子跟人一样,塌过一回、大修一场,把里头烂的、朽的、藏着掖着的都换掉,往后反倒结实,住得安稳。”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根“外光里空”的梁。
“总好过外头看着光鲜,里子早烂透了,哪天‘咔’一声塌下来,砸着谁,可说不准。妹妹,你说是吧?”
这话一语双关,孙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到底是宫里的老手,转瞬又堆起笑,那话锋却不着痕迹地往那件她最在意的事上引:
“姐姐这心宽的性子,倒叫妾身佩服。换了妾身,出了这样的事,非得把那起子办事不牢的奴才一个个揪出来问罪不可。”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姐姐可查出这殿到底是怎么塌的了?”
胡依睿心下冷笑,她面上却叹了口气,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唉,能是怎么塌的。左不过年头久了,梁朽了,撑不住就塌了呗。可把本宫吓得不轻。”
说着偏过头去,像是后怕得不愿再多看那断梁一眼。
就在这时,殿外叠声递进,唱报的调门拔得又尖又急,像被什么烫着了。
“皇、皇上驾到!”
满殿的人齐刷刷又矮下去一片。
她顺势跟着众人俯身,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殿门方向斜了斜。
心里被一个念头刷屏了:
这就是她那便宜老公。
活的。宣德大帝朱瞻基。活的!!!